沈璟泽离开逍遥子墓后，御剑北行了三千里。
一年之期已经过去了四个月。他体内的道祖意识在沉睡，但随时可能醒来。他需要在这一年里变得更强——不是修为上的强，而是心境的圆满。
他要做一件事：找一个传人。
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三百年的布局，最后竟然没有一个人可以托付。那些棋子死的死散的散，他引以为傲的情报网络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崩溃。如果他死了，那些秘密就真的跟着他进棺材了。
但更重要的是，他想把自己学到的东西传下去。
不是剑术，不是阵法，而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
沈璟泽落在一个偏僻的山村外。这里靠近万器阁地界，但因为灵气网络崩溃，当地的修仙者已经跑光了。剩下的都是普通人，以及少数无法离开的低阶修士。
他走进村子，找了一间空置的茅屋住下。
村子里有个学堂，是以前修仙者建的，现在由一个老秀才管着。沈璟泽花了三天时间观察，发现学堂里有个年轻人特别有意思。
那年轻人叫陈二狗，是村里猎户的儿子。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虽然那只是最基础的剑术，连灵气都没有。但沈璟泽注意到，他练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沈璟泽决定试探一下。
“你想学更厉害的剑术吗？”沈璟泽问。
陈二狗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想。”
“为什么？”
“够用了。”陈二狗道，“我爹教的剑术，能打野猪，能防山贼，够了。”
沈璟泽挑了挑眉。他见过太多贪心不足的年轻人，这个回答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如果让你杀一个好人，才能保护更多人，你怎么做？”
陈二狗愣住了。
他挠了挠头：“这……俺不知道。”
“想清楚再回答。”
陈二狗沉默了很久，最后道：“俺……俺不知道。但俺想，总会有别的办法吧？一定有的。”
沈璟泽转身就走。
“等一下！”陈二狗道，“俺想保护俺娘，俺妹妹，还有村里的人。如果一定要杀好人才能保护他们，俺……俺下不了手。但俺也不会看着他们死。”
沈璟泽停下脚步。
“你会怎么做？”
“俺不知道。”陈二狗老实道，“但俺想，总会有别的办法吧？一定有的。”
沈璟泽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在村里住了三个月，试探了十几个人。有天赋异禀的少年，有心怀正义的青年，还有为了给家人治病甘愿冒险的孝子。
但没有一个人通过他的考验。
那个问题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每个人心中的黑暗。
有人毫不犹豫地说“杀”，仿佛杀的不是人，而是一个数字。
有人权衡利弊后选择“杀”，然后补充一句“但我会给他家人补偿”。
有人犹豫了很久，最后说“不知道”，但眼神里的意思是“也许会”。
沈璟泽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有人能通过这个考验。
也许他自己都过不了。
三百年前，他为了复仇杀了多少人？其中有多少是无辜的？
他不知道，也不敢算。
沈璟泽离开山村，继续北上。
一年之期还剩八个月。
他在各个城镇间游走，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人。有为了争夺资源大打出手的修仙者，有趁乱占便宜的普通人，还有那些在灵气崩溃中艰难求生的底层修士。
他继续寻找，继续试探，继续失望。
时间像流水一样过去。
七个月。六个月。五个月。
沈璟泽几乎要放弃了。
也许这就是他的命——孤独地来，孤独地走，什么都留不下。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女孩找上了他。
那是在一个破败的小镇，原本是丹霞谷的势力范围。灵气崩溃后，丹霞谷自顾不暇，这种偏远小镇早就被人遗忘了。
沈璟泽坐在镇外的茶摊喝茶，看着远处的山景。茶摊的老板是个白发老人，手脚不太利索，但泡的茶很香。镇上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只剩下些走不动的老人和穷得叮当响的散修。
“前辈，”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我想跟你学剑。”
沈璟泽抬头，看到了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眼睛很亮，像是藏着星星。她的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袖口还有细细缝过的针脚。
“你叫什么？”
“晚辈林小满。”女孩道，“前辈叫我小满就行。”
沈璟泽问：“为什么想学剑？”
林小满道：“我想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沈璟泽心中一动。这个答案和那个年轻人陈二狗一样。
“如果让你杀一个好人，才能保护更多人，你怎么做？”
林小满毫不犹豫：“不杀。”
沈璟泽眯起眼睛：“哪怕眼睁睁看着更多人死去？”
“是。”林小满看着沈璟泽，“因为如果我杀了好人，那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沈璟泽沉默了很久。
他想过很多种答案，但没想到会是这个。
“你知道这样说意味着什么吗？”沈璟泽问，“你可能会死，很多人可能会死。”
“我知道。”林小满道，“但我不想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沈璟泽突然笑了。
三百年来，他第一次真心地笑了。
“你通过了。”他道。
林小满愣了一下：“啊？”
“叫我师父吧。”
林小满的反应很有趣。她先是茫然，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是狂喜。
“师父！”她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我真的可以吗？我天赋很差，我……我连灵气都感应不到。”
“我知道。”沈璟泽道，“但没关系。”
林小满的资质确实很差。按照修仙界的标准，她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灵气网络崩溃后，普通人想要感应灵气变得比以前更难上加难。
但沈璟泽要的不是天才。
他要的是一颗纯粹的心。
“师父，”林小满突然道，“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沈璟泽看向北方。
那里有一座山，山里有一个洞，洞里关着道祖。
“去一个很重要的地方。”他道，“在去之前，我需要先教你一些东西。”
林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璟泽站起身，带着林小满向北走去。
一年之期，还剩四个月。
沈璟泽看着林小满坚定的眼神，突然想起逍遥子曾经说过的话——"真正的强者，不是能杀掉多少人，而是能守护多少人不被杀。"
“师父，”林小满又问，“那个很重要的地方，会有危险吗？”
“会。”沈璟泽道，“但有我在。”
他不再孤单了。
两人一路北上，沈璟泽开始教导林小满最基础的东西。不是剑术，不是功法，而是一种思考的方式。
“修仙者也是人，”沈璟泽道，“会害怕，会自私，会犯错。但修仙者比普通人多了力量，力量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使用力量的人。”
林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
“师父，那力量应该用来做什么？”
“用来守护。”沈璟泽道，“但守护不是控制。控制是害怕失去，守护是愿意给予。这两者看起来很像，但本质完全不同。”
林小满歪着头想了想：“就像我爹保护我和娘，那是守护。但如果他因为害怕失去我们而不让我们出门，那就是控制？”
沈璟泽点了点头：“不错。”
“师父，那修仙者应该守护什么？”
“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东西。”沈璟泽道，“可以是一个人，一个地方，一种信念。但最重要的是，守护的时候不要忘记自己是谁。”
林小满又问：“如果守护的东西和自己的命冲突了呢？”
沈璟泽沉默了一下。
“那就选择守护。”他道，“因为有些东西比命更重要。”
他想起了逍遥子。
那个永远笑着喝酒的男人，最后选择了牺牲自己。
“师父，”林小满突然道，“你会死吗？”
“会。”沈璟泽道，“每个人都会死。”
“那你会害怕吗？”
“会。”沈璟泽道，“但害怕不是坏事。害怕让我们知道什么是重要的。”
林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沈璟泽发现这个女孩虽然资质差，但悟性很高。很多道理他只需要说一遍，她就能理解。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单纯，以为修仙就是为了变强，变强就是为了不被欺负。后来他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但已经晚了。
也许这个女孩可以走得更远。
“师父，”林小满又问，“那个很重要的地方，到底是什么？”
沈璟泽看向北方。
那里有一座山，山里有一个洞，洞里关着道祖。
一年后，他会回来。
“等你准备好了，”他道，“我会告诉你。”
林小满没有再问。她知道师父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因为师父每次看向北方的时候，眼睛里都会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像是悲伤，又像是决绝。
还有一种……期待？
她不知道师父在期待什么，但她相信师父。
因为他是第一个通过她考验的人。
不对，是她通过师父的考验。
总之，他们现在是师徒了。
“师父，”林小满道，“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沈璟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但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是他三百年来，第一次真心的笑容。

第145章 收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