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活了九十九岁,卧床三年,气若游丝,却始终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村里的老人都说邪门,人到寿数,该走不走,必是藏了猫腻。
我小时候不信,只当爷爷是命硬,直到我在他床底下翻出了三盏半截的红烛。
红烛通体暗沉,蜡身布满细密的裂纹,最诡异的是烛芯,不是寻常棉线,是一根根细密的、泛着暗红的发丝。烛身浅浅刻着三个名字,笔画扭曲,看着格外狰狞。
我认出其中两个,是我夭折的大伯和小叔。剩下那个,字迹稚嫩,是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
当晚半夜,我被一阵细碎的燃烧声吵醒。
屋里没开灯,漆黑一片,唯有爷爷的床头亮着一点微弱的红光。那三盏本该燃尽的红烛,不知何时重新立起,幽幽燃着,火光稳得诡异,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烛火跳动间,有淡淡的白气顺着火光盘旋,一点点钻进爷爷的口鼻。原本奄奄一息的老人,胸口起伏忽然平稳了许多,枯瘦的脸颊,竟隐隐透出一点活人该有的血色。
我浑身发冷,僵在原地不敢动。
第二天,我偷偷跑去镇上找懂行的陈婆婆。她一看见我手心蹭到的烛蜡碎屑,脸色瞬间惨白,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发颤:“你家老人,在借寿续命。”
陈婆婆说,这是民间最阴毒的烛火续命术,以血亲魂魄为烛芯,燃活人阳寿,续自身残命。每燃完一盏烛,就吸走一个人的毕生寿数,寿数耗竭之人,轻则意外暴毙,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你大伯、小叔,根本不是意外夭折。”陈婆婆叹了口气,字字刺骨,“是寿数被烛火烧干了。”
我手脚冰凉,突然看懂了爷爷这三年的反常。
他明明脏腑衰败、油尽灯枯,却偏偏吊着一口气不死,每逢有人病重离世,他精神就会短暂变好。原来他躺在床上的每一天,都在靠着吞噬亲人的寿命,苟延残喘。
我猛地想起烛身上第三个陌生的名字,慌忙追问:“婆婆,还有一个名字是谁?是不是我家别的亲戚?”
陈婆婆摇头,指尖轻轻拂过烛蜡碎屑,眼神复杂又悲悯:“不是旁人,是你。”
我脑子轰然一响,耳边嗡嗡作响。
“这术法要续三次命才算圆满。”她看着我惨白的脸,缓缓道,“前两次借了你大伯、小叔的寿,最后一次,留的是你的命。烛芯用的是你出生时的胎发,你从小到大但凡小病小灾、运势不顺,都是烛火在悄悄抽你的阳寿。”
我踉跄着后退,浑身汗毛倒竖。难怪我从小体弱,常年梦魇,总觉得胸口发闷、气息不足,原来我的寿命,早被人一点点偷走了。
“烛火还没燃尽,他就不会死。”陈婆婆叮嘱我,“但只要最后一盏烛彻底烧完,你当场就会断气,无药可救。想要活命,必须断烛破术。”
当晚,我攥着打火机,咬牙走进爷爷的房间。
屋内依旧昏暗,三盏红烛静静燃着,幽红的火光映着爷爷枯槁的脸。他闭着眼,看似毫无生气,嘴角却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我深吸一口气,张嘴就去吹烛火。可无论我怎么吹,烛火纹丝不动,甚至越烧越旺,暗红的火光舔舐着烛身,温度骤升,烫得我指尖发麻。
就在这时,床上三年未睁眼看人的爷爷,忽然缓缓睁开了眼。他的眼珠浑浊灰白,没有半点神采,死死盯着我,喉咙里挤出沙哑干涩的怪响,根本不像人声:“别吹……我的命……”
我吓得浑身僵硬,强撑着镇定,抓起剪刀就朝烛芯剪去。剪刀刚碰到发丝烛芯,三盏烛火猛地横向炸开,化作漫天细碎的红光。一根纤细的红丝瞬间弹出,直直扎进我的眉心,刺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我眼前一黑,重重摔倒在地。
模糊的视线里,我看见爷爷缓缓坐起身。他原本干瘪褶皱的皮肤慢慢舒展,灰白的头发隐隐转黑,佝偻的脊背渐渐挺直,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年轻、鲜活。而我身上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四肢迅速发麻、僵硬,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爷爷缓缓下床,一步步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我,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阴冷笑意。
“乖孙,别闹。”他的声音不再苍老沙哑,变得清亮年轻,诡异得令人窒息。
“还差最后一点,爷爷就能,长命百岁了。”
我躺在地上,彻底动弹不得。
余光里,那三盏断了芯的红烛,正在自动复燃。这一次,烛火通红如血,烧得烈烈作响。而我仅剩的阳寿,正顺着跳动的火光,源源不断地渡进他的身体里。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破术的法子。所谓续命,从来都是一命换一命。他熬了三年,等的就是,我亲手把最后一缕寿数,送上门去。
意识沉下去的瞬间,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身体的冰冷从四肢灌进五脏六腑,像是整个人被泡进了万年寒潭。视线里的血色烛火越来越亮,晃得我魂魄发颤,耳边只剩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那声音不再细碎轻柔,反倒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慢慢啃噬我的骨头。
爷爷站在我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的变化还在继续。脸上的皱纹尽数褪去,松弛的皮肉收紧,枯黄的肤色变得温润饱满。短短片刻,那个卧床三年、风烛残年的老人彻底消失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面色白皙、眉眼年轻,却透着无尽阴冷的陌生人。
可他的眼神没变。依旧是那双浑浊死寂、毫无温度的眼睛,死死锁着我的魂魄,仿佛在确认猎物彻底断了挣扎的力气。
“别急着死。”
年轻的声音轻飘飘落在耳边,温柔得可怖。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触感冰凉僵硬,根本没有活人的温热。
“三年寿数刚好补满,爷爷还得留你,守烛。”
我听不懂,却连疑惑的力气都没有。眼皮重若千斤,意识悬浮在生死边缘,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三盏红烛。
复燃的烛火赤红似血,烧得滚烫,却半点热度不散,只剩刺骨的阴寒。爷爷抬手,指尖划过烛身那三个扭曲的名字。大伯、小叔的名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淡化、消失,唯独最后那个稚嫩的名字,血色越来越浓,深深嵌进蜡体之中。
那是我的名字。从今往后,这三盏续命烛,只认我这一根寿芯。
我终于懂了他的话。
之前我以为,续命是吸干我的阳寿,换他长命百岁。可我错了,这邪术的歹毒,远比我想象的更极致。
大伯和小叔,是耗材,燃尽作废。而我,是烛芯,是永久的燃料。
爷爷将红烛重新塞回床底,动作熟练又轻柔,像是在安放最珍贵的宝贝。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躺回床上,闭上双眼。屋内的血色红光骤然收敛,房间重新陷入死寂的黑暗。
下一秒,床上的人迅速变老。饱满的皮肉快速干瘪,乌黑的头发瞬间花白,挺拔的脊背再度佝偻。短短数息,他又变回了那个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百岁老人。唯独嘴角那抹阴冷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而我身上的僵冻感,停在了濒死的一刻。我死不了,也活不彻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呼吸微弱绵长,脉搏跳得极慢,整个人像一具活着的尸体,被硬生生钉在人间。阳气被死死锁在烛火里,只要床底的红烛不灭,我就会永远维持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
当晚,我被人发现躺在爷爷的房间地上。家人把我摇醒,纷纷说我是梦魇中暑。没人发现异样,他们只当我是最近劳累过度。可没人知道,我的命已经换了主人。
从那天起,诡异的事情彻底缠上了我。
我再也感受不到冷热,夜里睡觉浑身冰凉,哪怕盛夏酷暑,被窝里也是一片寒寂。我开始飞速消瘦,吃再多东西也留不住一丝血气,脸颊凹陷,眼窝发黑,活脱脱一副寿元耗尽的面相。
反观爷爷,他依旧卧床不起,依旧气若游丝,却再也没有半点病危的迹象。每逢我精神最差、头晕欲死的日子,他的面色就会悄悄红润一丝,呼吸也会顺畅几分。
他在靠我活着。日复一日,永无止境。
家人去找陈婆婆,可镇上早已人去楼空。邻居说,陈婆婆早在三天前突然暴毙,死状诡异,浑身干枯,像被抽干了浑身气血。
我浑身发冷,瞬间明白,不是陈婆婆救不了我,是爷爷根本不会让任何人破术。
从我翻出红烛的那一刻,从我跑去问命的那一刻,所有变数就已经被他掐死了。他装了三年垂死之态,等的从来不是我断烛,而是等我彻底入局,心甘情愿成为永久烛芯。
夜里,我又听见了熟悉的燃烧声。细碎、轻微,却密密麻麻钻进我的耳朵,从门缝、从床底、从墙壁的缝隙里渗透出来。我僵硬地转头,看向隔壁爷爷的房间。
黑暗里,一点幽幽的红光缓缓亮起。我听见苍老的声音,轻轻呢喃,像是梦呓,又像是诅咒。
“乖孙,再撑几年……爷爷还没活够。”
那一刻我终于彻底明白,世上最狠的续命,从不是一命换一命,是一命养一命!!
他会永远垂死,但永远不死。
而我会永远活着,永远耗尽。
岁岁年年,烛火不熄,我便永世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