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第二道惊雷撕裂厚厚的乌云,带着碾压万物的浩瀚天威,自千丈高空狠狠砸落!
这一道雷,早已不是方才那道仅作试探的细弱电光。数倍于前的银白雷柱,滚滚而下,雷光刺得人双目生疼,空气被雷电炙烤,泛起一层层扭曲滚烫的热浪。虚空之中,隐隐响起无数晦涩庄严的天道符文诵念之声,一字一句,都带着抹除异端、荡涤逆道的冰冷决意。
古墟上空,本就爬满蛛网般裂纹的青色墟纹护盾,在这一刻剧烈震颤!
墟尘双臂稳稳抬起,浑身仅存的墟源如同开闸洪水,毫无保留奔涌而出!一道道新生的墟纹飞快在盾面之上滋生,想要补上那些断裂破碎的纹路。淡青色的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黯淡下去,那是他本源损耗过度最直观的征兆。
方才硬扛第一道天雷,内伤已经埋下。
此刻全力相护,胸口那股压抑许久的腥甜再也压不住,一缕暗红血丝顺着墟尘嘴角缓缓滑落,滴落在脚下布满青苔的青石地面,瞬间渗入泥土之中。
“撑住!”
墟尘牙关紧咬,低声喝出一句。
他千万年隐忍不出,不是贪生,是舍不得墟道最后一点火种就此熄灭。他早已把自己当成一座坟墓,一座守护过往族人骸骨、等待后来传人的墓碑。好不容易等到沈砚,若是火种刚刚燃起,便在天罚之下化为飞灰,那千万年漫长孤寂的守候,才是真的落得一场空。
砰!!!
惊雷狠狠撞上墟纹巨盾!
震耳欲聋的爆响炸得整座断龙岗剧烈摇晃!四周残破的石屋墙壁接二连三轰然倒塌,拳头大小的碎石如同雨点一般四处飞溅。狂暴的冲击波向着四面八方横扫,不少深埋土层多年的古老残碑被直接掀翻,翻滚着撞在断墙之上。
巨大的青色护盾,中间位置被天雷砸出一块深深的凹陷!
密密麻麻的裂痕顺着凹陷向着四周飞快蔓延,“咔嚓、咔嚓”的脆响不绝于耳。大片墟纹光芒熄灭,化作星星点点消散在风里。护盾再也维持不住原先完整的模样,半边护罩直接塌陷下去。
墟尘身子猛地一晃,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素色长衫胸前,一大片暗红血渍慢慢晕染开来。
他受重伤了。
仅仅两道天雷,这位熬过万古岁月的墟道守墓人,力量已经折损大半。
云层深处,那一道漠然俯瞰大地的无形意志,似乎察觉到了护道者的虚弱。没有半分停顿,雷云翻滚涌动,第三道更加恐怖的雷霆,正在云层之间缓缓凝聚!
雷光厚重,颜色不再是单纯的亮白,而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死寂的银灰色。
那是灭墟神雷!专门用来彻底抹杀墟道气息的天罚!
一旦这道雷落下来,残存的墟纹盾十有八九会瞬间崩碎。单凭墟尘如今身受重创的状态,再也挡不住这样恐怖的一击。
沈砚始终闭着双眼,静静盘坐在碎石地上。
第二道雷撞击护盾掀起的狂风,吹得他衣衫猎猎飞舞。两道天雷逸散出来的细碎雷力,穿过残破护盾的缝隙,落到了他的身上。
一开始,每一丝雷力侵入血肉,带来的都是撕心裂肺的灼痛。
天道雷霆,生来便带着净化墟道的本能。雷力入体,本能就想要焚毁他体内流转的青色墟源,碾碎骨头深处扎根的墟纹。换做寻常得到机缘的修士,遇上这种带着灭杀意志的力量,第一反应必然是全力躲避,拼尽全力将雷力驱逐出身体。
可沈砚没有。
经过第一道天雷淬炼,他心底生出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
墟道逆天地而行,万事讲究破而后立。天雷虽怀杀心,力量本身却是天地间最纯粹刚猛的淬炼之火。既然避不开漫天落下的天罚,那为什么不能试着不去躲避?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相迎!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连沈砚自己都心头一震。
太冒险了。一步踏错,肉身被雷火烧成焦炭,神魂在天威之下烟消云散,一切就都结束。
安稳一点,借着墟尘师尊的庇护,多苟得一刻,便多一刻苦修时间,似乎才是理智的选择。
可是,理智有时候,未必就是生路。
天道已经锁定整座断龙岗,七日大限摆在眼前。就算靠着墟尘拼尽全力,侥幸扛过一轮又一轮落雷,护罩总有彻底破碎的时候。师尊的力量,用一分,便少一分。一味躲在别人身后寻求庇护,就算多熬几天,最后的结局,依旧逃不过被雷霆撕碎。
想要活下去,想要保住墟道火种,不能只靠着别人舍命相护。
路,终究要自己踏出来!
沈砚缓缓睁开双眼。
漆黑的眸子里面,没有惊慌,没有退缩,只有一份沉淀下来的沉静,和一份悍不畏死的决绝。
“师尊!别再耗损本源了!”
沈砚清朗的声音,穿透隆隆不绝的雷鸣,清清楚楚传入墟尘耳中。
墟尘浑身一震,侧过头,难以置信看向少年:“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没有护盾阻隔,灭墟神雷直直劈落,一瞬间就能够把你化为飞灰!”
“我知道。”
沈砚轻轻点头,脊背挺得如同一株风雪之中不肯弯折的松。他慢慢站起身,拍落衣衫上厚厚的尘土与碎石碎屑。体内青色墟源顺着每一条经脉奔腾流淌,周身淡淡的青芒缓缓升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躲,不是长久之计。师尊为我耗尽千万年残存修为,就算我多活三日,等到您油尽灯枯之日,我依旧要独自面对天罚。”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乌云翻滚、雷光隐隐跳动的天幕。银灰色的灭墟神雷越来越亮,毁灭的气息沉甸甸压在所有人的心口。
“既然躲不开,那就试一试。别人畏天雷如毒蛇猛兽,我墟道修逆天之骨,今日,我便以身做引,引天烽入体!以灭墟之雷,炼不死之心!”
“荒唐!”墟尘厉声开口,眉头紧紧皱起,“古往今来,不是没有墟民先辈试过引雷炼体!十个人尝试,九个当场身死!剩下那一个,也落下神魂暗伤,活不过数十年!这条路,九死一生!”
“本来,我就没有十成把握活下去。”
沈砚嘴角,极淡地扬起一抹浅浅笑意。那笑容里面,没有轻狂,没有鲁莽,只有一份看透生死之后的坦然。
“七日封禁,死局已定。步步谨慎,也未必能够寻到生机。九死一生的路,走了,尚有一线微光;不敢迈步,就只剩下一个死字。师尊,让我试一试。”
话音落下,不等墟尘再出言劝阻。
沈砚双手缓缓抬起,按照完整墟道传承记载的一门凶险秘印,指尖飞快翻飞!一道道繁复晦涩的青色墟纹,自他掌心飞快浮现,盘旋飞舞!
引天印!
一道只求引动天上雷霆、不求半点防御的秘术!
秘术一经施展,沈砚身躯之内,所有墟源气息再也不加半分掩饰!浩瀚、完整、纯粹的墟道波动,如同沉睡火山骤然喷发,冲破一切遮掩,浩浩荡荡向着高空升腾而去!
一瞬间,整片天空翻滚的乌云猛地一顿!
云层深处,那一道冷漠的无形意志,被这一股不加隐藏的逆道气息完完全全吸引!
银灰色、酝酿许久的灭墟神雷,锁定了目标!
轰隆!!!!
没有半分耽搁!
粗大得如同千年古树树干一般的灰色雷柱,带着破灭一切的恐怖威势,自九天之上轰然坠落!整条雷路之上,空气直接被雷电炙烤到气化,拉出一道长长的、刺眼灼目的光痕!
墟尘脸色煞白,下意识就要催动残存力量,再一次撑起护盾!
“别过来!”
沈砚一声大喊!青色墟纹在他身前交织,硬生生拦住墟尘脚步!
“一旦分心,引雷之势便会失控!师尊,信我一次!”
墟尘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望着那个孤零零立在残破古墟中央,直面滚滚落雷的单薄身影。少年的身躯那么瘦小,在浩瀚无边的天威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随风就散的沙尘。可那一道背影里面透出的傲骨,厚重如山,巍巍不动。
千万年前,无数族人,也是这般,明知不敌,依旧拔剑向天。
墟尘握紧拳头,慢慢垂下手臂。
他不再出手阻拦,只是调动仅剩不多墟源,悄悄布下一层极薄极淡的隐匿护魂纹路。这层纹路挡不住雷霆分毫,只能在最糟糕的情况到来之时,护住沈砚一丝残魂,不至于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切记!守住本心!莫让雷火之中蕴含的天道杀念,侵入你的神魂!”墟尘高声叮嘱。
“弟子记得!”
沈砚应声。
灭墟神雷转眼即至!
刺眼的灰色雷光,笼罩住少年整个身躯!
剧痛!难以用言语描摹的剧痛瞬间淹没了沈砚!
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皮肉、经脉、骨骼!雷力霸道无比,一入身体,便疯狂四处冲撞,想要把运转的墟源撕碎,把镌刻在血肉里面每一道墟纹烧成虚无!
无边滚烫,席卷全身!
皮肤飞快泛红,继而起泡,衣衫多处被雷火烧焦,冒出缕缕黑烟。骨头深处,传来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仿佛下一刻,整副骨架就要被雷霆碾成粉末!
“啊——!”
沈砚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吼!
膝盖微微向下弯了半寸!钻心的痛苦,几乎要碾碎他全部意志!脑海之中,无数诱惑的念头疯狂冒出来——放弃!停下!认输!只要俯首向天道低头,滔天痛苦立刻消散!
顺天而生,多么轻松。
不必再颠沛流离,不必再承受无尽追杀,不必拿性命去赌缥缈未知的大道。只要弯腰,就能够得到安宁。
沈砚的膝盖,弯下去一点点。
地面滚烫的碎石,灼烧着他的脚掌。
可是下一秒。
那些记忆,再一次涌上心头。
落霜村里面,旁人随口一句嘲弄,就可以把他尊严踩进泥土;万古墟民,没有作恶,只是不肯屈从一条别人定下的路,便迎来灭族大祸;墟尘千万年孤寂守墓,眼睁睁看着同胞化为累累白骨。
如果屈服,往日所有苦难,就全都成了笑话。
如果屈服,从今往后,世间再也没有墟道。
沈砚猛地咬紧牙关!
弯下的膝盖,一寸一寸,重新挺直!
“我,不跪!”
一声嘶吼,自心底炸开!
心神凝定,不再有半分动摇!体内墟源按照墟道心法,飞快转动!不再徒劳抵挡漫天雷力,而是张开自己开辟出来的体内墟域,如同大海接纳奔流,疯狂收纳涌入身躯的雷霆!
毁灭的杀意,墟源奋力围剿、消磨!
雷霆之内,纯粹刚猛的淬炼力量,被牢牢留下!
一道又一道陈旧、细微、暗藏隐疾的经脉,在雷火冲刷之下拓宽!
一块又一块骨骼,被天雷反复锻打,质地变得愈发致密坚硬!
无数崭新、流畅、坚韧的墟纹,顺着血肉经脉,不断生长、烙印!
皮肉烧焦,那就让新肉再生!
经脉受损,那就破而后重筑!
痛!痛到极致!
可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一股前所未有的雄浑力量,慢慢自沈砚身体深处滋生出来!他的气息,没有被天雷越压越弱,反而正在节节攀升!
云端之上,天道意志似乎震怒了!
区区一个凡俗少年,得到墟道传承,不但没有在天罚之下惶恐求饶,竟然胆敢引落神雷,借天力修炼!
轰隆隆!!!
整片雷云全部开始剧烈翻滚!
不止一道,两道,三道!一团团银灰色的雷光,接连不断在云层之中成型!
一道又一道灭墟神雷,悬在高空!
天道,不打算只给一次警告。
它准备降下连环雷潮,把这片古墟,连同那个敢于逆命的少年,彻底轰成一片焦土!
沈砚抬头,望着天上密密麻麻亮起的雷团。
脸上淌着混合泥土、汗水、灼烧渗出来的鲜血。他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带着倔强的笑。
“一道雷炼不透我,那就十道!百道!”
“天道!你有多少雷霆,尽管落下来!”
“我这一身尘骨,今日,便试一试,能不能淬出一条逆道通天路!”
漫天雷鸣,轰然作响。
无数灭墟神雷,蓄势待发!
属于沈砚,生死难料的雷潮浩劫,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