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顶,风雷怒啸。
方才还只是零星几道落雷,转瞬之间,已经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雷海。
一团团银灰色的灭墟神雷在厚重云层之中翻滚、明灭。耀眼的雷光把整片天幕照得忽明忽暗,滚滚雷鸣不再是一声两声的炸响,而是连绵不断、如同亿万面巨鼓同时擂动,震得大地每一块岩石都跟着微微发抖。
空气滚烫,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山石被雷威长久笼罩,表层泛起一层淡淡的赤红,仿佛放在烈火上炙烤许久。古墟之内,残存的断墙残垣摇摇欲坠,不少历经万古岁月的古老石柱,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纹,碎石不断簌簌掉落。
墟尘捂着胸口,慢慢站直身子。
方才为了硬抗第二道天雷,他内伤深重,素色长衫胸前一大片暗红血迹已经干透,变成暗沉的褐色。残存的墟源十成里面已经耗掉七成,如今能够调动的力量少得可怜。
他抬眼,望着天上无边无际的雷潮,再看向下方孤零零立在废墟正中的少年,眼底藏着深深的忧虑。
沈砚浑身多处衣物被雷火烧焦,一块块布料化作黑灰,顺着胳膊、肩头簌簌落下。皮肤上布满一道道雷火烫出来的红痕,好几处皮肉直接溃烂,暗红的血丝顺着小臂、下颌慢慢往下流淌。
剧痛没有让他倒下。
他双脚稳稳扎在滚烫的青石地上,脚掌甚至已经被高温石头灼出浅浅印记。脊背依旧挺拔,没有半分弯垂。
体内,青色墟源奔腾不息。
方才那一道灭墟神雷,带给他的伤害实实在在,可收益同样巨大。无数淤塞细微经脉被雷霆冲开,骨骼被至刚至阳的雷力反复锻打,肉身强度,比起数个时辰之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更珍贵的,是神魂之上的磨砺。
天雷不只是淬炼血肉,更带着天道独有的意志冲刷。每承受一次雷击,就等于直面一次天道的评判、一次顺天即可解脱的诱惑。能不能守住本心,守住墟道独有的傲骨,远比肉身变强更加艰难。
“引雷只是第一步。”
墟尘隔着隐隐流动的雷光,高声喊话,声音穿透连绵不绝的雷鸣:
“雷力分两层!一是毁灭之杀力,二是纯粹的天地淬炼之力!杀力要以墟源慢慢消磨,淬力纳入己身!千万不要急功近利,一次性吸纳太多!一旦天道杀念顺着雷力侵入识海,神魂被污染,人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这番话,是用万古墟民无数鲜血换来的教训。
上古不是没有天赋卓绝的先辈,敢于借天雷修道。可太多人只看见了雷霆蕴藏的巨大力量,贪多求快,不加分辨地把整道雷力吞入体内。最后肉身没有崩碎,神魂却被天道意志潜移默化侵染,慢慢认同“顺天才是正道”,亲手毁掉自己苦修一生的逆道根基。
沈砚耳朵一动,牢牢把这句告诫刻进心里。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滚烫的空气吸入肺腑,灼烧得气管微微发疼。
“弟子明白!”
沈砚沉声应答,双手再一次结出引天印!
青色墟纹于身前盘旋飞舞,不再像上一回那样毫无保留地释放全部气息,而是做了细微控制。如同伸出一根长长的青藤,探入高空翻滚的雷云,小心翼翼勾动落雷,却不把整片雷海一次性招惹下来。
一道银灰色雷光,应声而动!
轰隆!
新一道灭墟神雷划破长空,精准向着沈砚头顶劈落!
这一次,沈砚没有等待雷霆砸到身上。
在雷光距离头顶还有数丈远的时候,他主动运转墟道心法,体内墟源呼啸涌出,化作一张柔软却坚韧的青色大网,迎了上去!
砰!
雷光撞上青网!
狂暴的毁灭力量疯狂冲撞,青色大网剧烈抖动,无数纹路寸寸断裂。沈砚手腕、胳膊青筋一根根高高鼓起,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滚滚落下。他没有硬扛,也没有全盘推开。
收!
心念一动!
青网猛地向内一拢!
大部分带着灭杀意志的灰色雷劲,被墟纹死死困住,一点点研磨、消解,化作一缕缕消散在空中的淡薄烟气。剩下那一小丝澄澈透亮、不带半分杂念的精纯雷力,顺着大网收拢的缝隙,缓缓流入沈砚的百会穴,顺着经脉,淌入他开辟出来的体内墟域。
滋啦——!
精纯雷力一入身躯,立刻散开来,冲刷四肢百骸。
之前雷击留下的溃烂皮肉,没有继续恶化。在雷火温和淬炼之下,血肉深处生出淡淡的生机,破损的肌肤以肉眼隐约可见的速度慢慢结痂。骨骼里面,传来舒服的微微发麻之感,坚硬的骨质,又被打磨得更加致密。
好方法!
沈砚心头一喜!
莽撞地整道雷硬接,是拿性命赌博。像这样用墟纹滤网一般,筛去杀力,只取淬炼本源,凶险降低大半,还能稳稳拿到天雷蕴藏的好处。
天上雷云之中,那一道冷漠的天道意志,似乎察觉到少年找到了应对的法子。
单一落雷杀不死,那就堆数量!
哗啦啦!!
一道、两道、三道!
数十道大小不一的灭墟神雷,自云层之内接连砸落!四面八方,到处都是耀眼的银灰色电光,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炸响!
古墟瞬间沦为一片人间雷海!
无数细碎雷电落在周围的山石之上,巨石轰然炸裂,碎石带着高温四处飞溅。好几座残存千年的石塔,被数道雷光接连命中,塔身摇晃几下,“轰隆”一声彻底崩塌!
墟尘神色一紧,抬手把仅剩不多的墟源撒向四周。
薄薄一层青色光雾铺开,挡开四处乱飞的滚烫碎石、飞溅的落雷余威。他能护住这片废墟不被彻底夷平,却再也没有余力,上前替沈砚分担哪怕一道雷击。
接下来所有凶险,只能靠少年一人独自承担。
沈砚双目半阖,心神高度凝练。
一道接一道雷光不断落下。他不急不躁,一遍又一遍运转墟纹滤网,消磨雷中杀念,收纳精纯淬力。
每多接一道雷,身躯就强上一分。
每过滤一次天道意志冲刷,道心就稳固一分。
痛楚依旧没有消失。哪怕筛掉大半杀力,残存雷力入体,灼烧经脉的刺痛真实存在。有时候一道雷蕴藏的毁灭之力太强,墟纹网抵挡不住,灰色劲气漏过防线,狠狠扎进皮肉,立刻烫出一片新的伤口。
伤口多了,血顺着皮肤流淌下来,浸透衣衫。
沈砚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到极致的时候,过往岁月一桩桩往事,又一次在心间缓缓流过。
落霜村寒冬,冻得人骨头发疼;挖野菜的时候,苦涩菜汁刺得喉咙又干又痛;被同村子弟推倒在泥水里,石块划破后背火辣辣地疼;逃亡路上,饿到胃一阵阵痉挛绞痛……
一辈子,他早就习惯疼痛了。
从前受苦,是身不由己,命运强加给他的磨难。
今日受苦,却是自己心甘情愿做出的选择。每一分疼痛,都在垫高脚下那条逆道之路。
同样是痛,意义早已天差地别。
时间缓缓流淌。
天上雷潮没有半分减弱的迹象。
沈砚身上,伤势与蜕变同时发生。旧伤刚刚结痂,新的灼痕又添上来;骨骼被雷火千锤百炼,散发出越来越厚重坚实的气息;经脉拓宽再拓宽,能够容纳流转的墟源,比起大战之前,已经壮大近乎一倍!
体内墟域深处,那一缕最开始微弱渺小的青色火种,如今烧得旺盛明亮。
可危机,也在悄悄滋生。
沈砚太过专注肉身、力量的提升,渐渐忽略识海深处的异动。
一次次过滤天雷,总有极细微、极隐蔽的一丝天道意念,躲过墟纹消磨,悄悄留下来,顺着精纯雷力,悄悄潜入神魂。
一丝两丝,微不足道,很难察觉。
千百次雷击过后,细碎意念积少成多,如同落在水面上一点点油污,慢慢在识海角落,汇集成一片淡淡的灰蒙蒙雾气。
雾气安静蛰伏,暂时没有发动,悄悄释放一缕缕潜移默化的念头。
——何必这么苦?
——顺从天道,就不用忍受无穷无尽雷击之痛。
——墟道本就是错的,逆天而行,到头来只会落得家破人亡。
——认输吧。
细碎低语,若有若无,在沈砚脑海深处轻轻回荡。
不是轰隆隆的恐吓,不是尖锐刺耳的威胁。只是温柔的劝说,软软地蛊惑,一点点磨蚀人的意志。
沈砚心神微微一晃。
运转墟纹的手势,出现极短暂一丝滞涩。
就在这个瞬间!
云层最厚重之处,一道远比普通灭墟神雷粗大数倍的巨型雷光,悄无声息凝聚完毕!
这一道雷,不再是浅淡银灰。
通体是暗沉深邃的墨灰色,雷光流动之间,隐约浮现无数密密麻麻、代表天地秩序的金色符文。
墟尘瞳孔猛地收缩,脸色一片惨白,失声大叫:
“沈砚!小心!是镇墟雷!天道孕育出来,专门用来击碎道心的神雷!快退!”
太晚了!
镇墟雷一动,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虚空只留下一道模糊漆黑的光痕,巨大雷柱转瞬便冲破层层空气,带着镇压一切异端信念的恐怖力量,狠狠向着沈砚当头砸落!
这一雷,杀的不是肉身!
要碎的,是他宁死不肯顺天的那颗道心!
沈砚猛地回过神,心头巨震!想要再撑起墟纹滤网,时间已经远远不够!
墨灰色的巨大雷光,笼罩住他整个视野!
无边无际的威压,压得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识海里面,灰蒙蒙雾气瞬间沸腾,无数蛊惑人心的声音轰然放大,铺天盖地钻进脑海!
“跪下——!”
“顺天——!”
“放弃墟道——!”
万千道声音一起呐喊!
肉身、神魂,同时迎来有史以来最凶险的一击!
沈砚浑身剧烈颤抖,膝盖控制不住地向下沉!
脚下滚烫青石,被膝盖压得裂开细细纹路。
难道,千磨万击熬过来,躲过无数普通灭墟神雷,终究要败在这一道针对心志的镇墟雷之下?
黑云之上,雷鸣咆哮不止。
镇墟雷,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