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灰色的镇墟雷,遮断了天地间所有微光。
比起那些只求击碎血肉筋骨的灭墟神雷,这一道巨雷,藏着天道最深的用意。雷光表层流转的金色秩序符文,不蕴含多少焚山熔石的狂暴力量,可每一道符文落下,都化作无形枷锁,直刺修士神魂深处的信念。
杀身易,破心难。
只要道心一碎,再坚韧的肉身,再雄厚的力量,都会失去根基。不用雷霆再做多余轰击,那人自会丢掉逆道的坚持,心甘情愿匍匐在天地定下的规矩之下。
轰隆!!!
镇墟雷轰然砸落!
没有石破天惊的爆炸巨响,只有一股沉如山岳、冷如万古寒冰的无形力量,瞬间裹住了沈砚整个人。
脚下滚烫的青石地面,“咔嚓嚓”蛛网一般裂开无数深缝!滚烫石屑顺着缝隙向地下翻滚,沈砚半个脚掌都陷进了裂开的石地之中。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一寸寸向下弯折,距离坚硬的石板只剩寥寥数寸。
识海之内,那一团悄悄积攒许久的灰蒙蒙雾气,骤然炸裂!
数不清温柔又阴毒的蛊惑之音,不再躲躲藏藏,如同滔天巨浪,疯狂冲刷沈砚的心神!
“停下吧。”
“受苦没有半点意义。”
“天道执掌万古秩序,凭你一人,怎么可能抗衡?”
“弯一次腰,所有雷击、痛楚、绝望,顷刻间烟消云散。”
“放弃墟道,你便能得到安宁、长寿、机缘,得到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万千道低语,缠缠绕绕,钻进每一缕神念。
它们不是凶狠的呵斥,没有血淋淋的恐吓。恰恰相反,每一句话,听上去都无比真诚,处处替沈砚着想。
是啊。
太累了。
从落霜村那个任人欺凌的孩童,走到断龙岗古墟,一路走来,饥寒、白眼、追杀、天罚,桩桩件件,没有一桩轻松。如果就此低头,不必再站在漫天雷海之下受炼狱之苦,不必时时刻刻提着性命和看不见的天道博弈。
安安稳稳,做一名循规蹈矩的普通修士,何尝不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落入沃土的种子,飞快生根、发芽,拼命想要攫取他全部心神。
沈砚浑身剧烈颤抖。
身上大大小小的雷火伤口,不再火辣辣地刺痛,反而升起一股奇异、慵懒的暖意。那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流淌,劝说他放下紧绷的筋骨,干脆跪倒在地,彻底松一口气。
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手臂上绷紧的肌肉,一点点松弛。
结着引天印的指尖,微微垂落。
不远处,墟尘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重伤的身躯摇摇欲坠,想冲过去,可刚刚挪动半步,胸口便传来撕裂一般剧痛,一大口滚烫鲜血再也压抑不住,“噗”地喷溅出来,洒在身前青石板上。残存的墟源已经稀薄如同风中残烛,别说挡下镇墟雷,就连靠近那一片被雷威笼罩的区域都做不到。
他只能远远望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
“沈砚!那些都是幻象!是天道编织出来的美梦!一旦弯腰,再想挺直脊梁,千难万难!记住墟民千万年不曾折下的傲骨!记住你一路走到这里究竟所求为何!”
苍老又悲壮的喊声,穿过轰鸣不息的雷音,跌跌撞撞落进沈砚的耳朵里。
求为何?
沈砚混沌摇晃的心神,被这一声呼喊,轻轻撬动一丝缝隙。
他迷茫的识海之中,无数画面,如同被风吹动的书页,一页一页缓缓翻过。
画面里,是小时候,他攥着半块干硬窝头,被村里几个有灵根的少年推倒在泥坑。污泥糊满脸颊,他死死咬着干粮不肯松手,任凭旁人肆意取笑他“天生贱骨,一辈子没有出头日子”。那时候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生来就是没有灵根的凡人,命运已经早早给他写好了卑微的剧本。
画面里,是无数无名墟民。
他们没有烧杀抢掠,没有祸乱山川。仅仅因为不愿意认可“唯有灵根方是正道”这条天定规矩,便被打上异端的烙印,战火燃遍家园,白骨铺满旷野。千万年光阴流逝,世人提起墟民二字,只剩唾骂与偏见,那些人不甘的呐喊,埋入厚厚的黄土,再也无人听闻。
画面里,是墟尘。
一个人,守着满目残垣的废墟,熬过万古悠悠岁月。不见亲友,不见族人,看不见一丝希望。明明只要抹去脑海里墟道传承,就能卸下无边孤寂,获得自在,他却硬生生守住了一缕火种,宁愿独自承受万古凄凉。
如果今天,自己跪倒。
沈砚模糊的意识,骤然一凛。
那千万墟民流淌的鲜血,白流了。
墟尘熬过万古的孤苦,白受了。
自己吃过的数不尽的苦难,白熬了。
所谓顺天得来的安宁,不过是用尊严、用信念、用无数前人的牺牲,换过来的施舍。
乞讨而来的安稳,再舒服,也不值一提!
“不对!”
沈砚心底,一声清亮的怒吼轰然炸响!
识海之内,灰蒙蒙蛊惑人心的大雾,被这一声心音震得剧烈翻滚!那些甜软诱人的低语,一瞬间变得尖利刺耳!
“凭什么,错的偏偏是不愿顺从之人?”
“凭什么,一条道路,只许有一种走法?”
“天道可以定下万千规矩,却没有资格,逼我心甘情愿低头!”
他膝盖已经距离冰冷的石板只有一寸。
一寸,就是屈服与坚守的界限。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瞬,少年便会撑不住重压,重重跪倒在镇墟雷下。
可沈砚动了。
不是向下。
是向上!
绷紧的大腿肌肉猛然发力!下沉的膝盖,一寸,又一寸,艰难、沉重,却无比坚定地,重新抬了起来!深陷石缝的脚掌,猛地一蹬!裂纹向四周再度蔓延,他整个人,再度笔直站立!
脊背,如同历经万古风霜依旧屹立不倒的苍松,没有半分弯折!
双目,豁然睁开!
漆黑瞳孔深处,不再有半分迷茫、动摇。一簇明亮、炽热、不肯熄灭的青色火苗,在眼底熊熊燃烧!
体内沉寂流转的墟源,在此刻,顺着千百条拓宽淬炼完毕的经脉,奔腾咆哮!
不再是小心翼翼过滤雷力、慢慢汲取淬炼之力的模样!这一回,沈砚主动放开自己开辟出来的体内墟域!
青色光华自他周身每一处毛孔蓬勃涌出!一道道崭新、遒劲、带着他自身意志烙印的墟纹,盘旋升空!不再是用来接引天雷的引天印,而是一道属于沈砚自己,刚刚诞生的全新印诀!
“天道!你想用一道镇墟雷,碎我道心?”
沈砚抬起头颅,直面悬在头顶、威势滔天的墨灰色巨雷,声音不算洪亮,一字一句,却穿透连绵不绝的雷鸣,清清楚楚回荡在整片古墟上空。
“可惜!你看错了一样东西!”
他握紧双拳,胸膛高高挺起。身上结痂、撕裂的无数伤口,再度渗出血珠,鲜血顺着皮肤滑落,滴落在脚下青石,晕开点点暗红。少年单薄的身躯,在浩瀚无边的天威面前,渺小得像一粒沙尘。可那一股精气神,巍巍荡荡,仿佛可以与沉沉黑云分庭抗礼!
“肉身可以击碎!骨头可以磨烂!唯独我心里认定的道,谁也压不垮!”
“你有你的苍冥秩序!”
“我有我的一身尘骨!”
“今日!我沈砚在此立誓!生,踏逆道而行!死,携傲骨入土!此生此世,永不顺天!”
一声誓言落下!
轰隆————!!!
无形的气浪,以沈砚为中心向着四周猛地扩散!盘旋在他身周无数青色墟纹,光芒暴涨!
漫天洒下的雷威,没有击溃少年的心神,反而被这一份决绝无比的意志点燃!镇墟雷内无数金色秩序符文,剧烈闪烁、摇晃!那一股用来蛊惑心神的力量,遇上坚不可摧的道心,如同冰雪撞上滚烫烈焰,飞快消融!
没有溃散的雷光,庞大纯粹的淬炼力量,失去了控制!
沈砚不再躲避!敞开身躯,任由浩荡雷力,冲刷自己的墟域、经脉、血肉、神魂!
滋啦!滋啦!!
震耳欲聋的雷鸣在他身体内部响起!
不是毁灭的炸响,是重塑的声音!
破碎的旧经脉彻底消融,全新更宽阔的血脉飞快成型!一根根骨骼之上,隐隐透出淡淡的青玉光泽!识海之中,神魂被浩荡雷火洗礼,变得澄澈、凝练,坚如磐石!
他周身升腾而起的青色光焰,越烧越旺!
境界壁垒,积蓄许久,被这股磅礴力量狠狠一撞!
“嗡——!!”
一圈厚重雄浑的青色波纹,自沈砚脚下向着四面八方荡漾开来!
墟道第一重,墟骨境!
破境!
积攒无数日夜苦修,承受一轮又一轮天雷锻打,再经历一场赌上性命的道心死战!厚积薄发,桎梏轰然破碎!
雄浑浩瀚的崭新力量,潮水一般涌遍全身!从前运转墟源时那一份滞涩、单薄之感荡然无存!念头一动,青色光华便可随心操控!脚下轻轻一踏,整块地面剧烈震颤,碎石腾空而起!
沈砚缓缓抬起右手。
一缕温顺听话、精纯无比的青色墟源,静静漂浮在他掌心,缓缓流转。
雷潮依旧在天上翻滚,黑云不曾散去,天道那一份冰冷的注视,也没有离开。
可是,一切又已经不一样。
经过镇墟雷这一场生死考验,他不再仅仅是得到墟道传承的幸运少年。
他是证过道心的修士。
见过屈服的诱惑,受过道心的拷打,依旧选择逆路前行。这份意志,比修为更加珍贵。
远处,墟尘怔怔望着那一道立在雷光之下挺拔身影,久久没有出声。
一滴浑浊泪水,悄悄滑过他饱经风霜的脸颊。
千万年漫长守候,今日,他终于看见了。
看见了墟道,新生的希望。
云层深处,天道意志仿佛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怒意。
一道又一道厚重的雷云飞快聚拢!滚滚电光疯狂翻涌!这一次落下来的,不再是一道、十道零散神雷!整片天际的雷潮,正在缓缓收拢、融合!
无边无际的雷光拧成一股!化作一条横贯天地,看不到头尾的巨大雷龙!
鳞爪分明,雷焰缭绕!
灭墟雷潮,凝聚为一体!
天道试过引诱,试过恐吓,试过击碎道心。
所有手段全部落空。
于是,它不再试探。
它打算动用一次狠辣至极的全力一击,把这个已经证下逆道之心的少年,连同脚下这片古墟,彻底从这片大地抹除!
巨大雷龙扭动身躯,一双由纯粹雷光凝成的竖瞳,冷冷锁定地面上那个渺小,却不肯低头的人影。
毁灭的狂风,席卷断龙岗每一寸山谷。
最后的死局,真正到来!
沈砚手心托着流转的青光,抬眼,望向云端咆哮的雷龙。
脸上伤痕累累,嘴角,却慢慢扬起一抹淡然却无畏的笑意。
“来吧。”
“我刚证道心,正好试一试,这一条天道倾力铸就的雷龙,能不能碾碎我这一身,不肯弯折的尘骨。”
风起。
雷怒。
宿命的决战,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