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次日天明,我下令全军拔营,行至颍阳城外。立定,便让王霸行入城劝降之事。
不足半日。颍阳城门大开,颍阳长脱去半边官袍,肉袒,双手捧着铜印绶戴,身后跟着县中吏员,缓步走出城门,行至军前,屈膝跪拜,将印举过头顶。“罪吏,愿举城归降。”
我骑于马上,身子微微前倾,缓缓说道:“卿为一城之长,守土乃是本分,不必自罪。只要你上听军令,下安庶民,我便不追究过往。”
颍阳长俯首在地,说道:“敢不从命。”
我示意邓晨将印绶收起,又对颍阳长说:“行了,且先起来吧。你依旧暂领颍阳政事,安抚县中百姓。”
颍阳长闻言起身,其身后一众降官也惶惶起身,悬着的心方才落下。
我当即传令道:“传令各部,入城安顿。入城之后,不得擅入民家,不许劫掠、杀人。有违军令者,军法处置!”
带着手下将士入城后,并没有占领县衙,而是寻城内空地扎营安顿,得空便巡视城内。城内夯土碎石路宽阔平直,屋舍、府署也大半保持完好,但城中市肆已经大半萧条,门市虽在,摊贩寥寥无几。市井烟火气已经淡去,不少人为避兵祸早已逃亡,偶有百姓,多是老弱妇孺,缩在门户,怯生生望着街上的义军兵马。虽没有大战之后尸横遍野的惨烈,却处处透着乱世带来的凋敝。
我行至县衙,颍阳长已将案牍、简册归整置于案上,吏卒分列两侧。我对颍阳长说,“今日归义,你便是汉臣了。我已命人在城头换上汉之大旗,还有我的将旗。若日后有人来犯,你便提我名字即可。我只在城中停留数日,临行也会安排将士驻守。你只管安心处理政务、安抚百姓。”
颍阳长揖身连连称是。
城中停留数日,一是整顿兵马,招募乡里;二是需要时间将「不动刀兵拿下颍阳,对百姓秋毫无犯」的消息传递出去,以便日后行事。
离开县衙不远,身后属吏来报,有本地县吏求见。
我驻足停下,属吏将一人引至身侧。来人一身粗布旧衣,面容清俊沉静,行止恭谨有度。此人当时在县衙上静立一侧,气质尤胜于其他小吏,就已经给我留下印象。
他伏身行属吏拜见之礼:“颍阳县吏祭遵,拜见刘将军。”神色安定,并无惶恐攀附之态。
“寻我何事?”我不紧不慢的问道。
“百姓苦于苛政久矣。今将军携义兵到此,军纪不乱,不犯百姓,不同于其他乱兵。如蒙不弃,吏愿跟随将军左右,誓死效忠。”
起兵这些时日,确实身边心腹极少,如今所行之事,非一人之力可成,于是我对祭遵说:“我掌中正缺近侍掌事之人,你便入我麾下,做门下吏,随我处置文书,随军听用吧。”
祭遵再拜叩首:“遵,愿效奔走。”
残夏时节,我引着数千步骑向西边的颍川方向行进。颍阳与颍川之间有一城池,名曰「父城」。行军途中,道旁田地多遭兵祸毁坏,颇多荒芜,有的乡野百姓,遥遥忘见旌旗,便远远避开,缩入村里乌堡之中。
行至父城近郊,遥遥便望见父城高大的夯土城墙。门头整肃,城上旌旗林立,守兵往来巡哨,戒备森严,我下令就地待命。
此时祭遵上前说道:“下官请命前去城下劝降。”
刚入我帐下不久,心中有立功的想法也正常。我便应允了,顺便可以考察下他的能力。
只见祭遵骑马上前,竟然不顾箭矢射程,缓缓骑至城下。直到城上守卒齐齐张弓搭箭,指向他。喊道:“城下何人?莫要再靠近了,否则顷刻便要你性命!”
祭遵这才不慌不忙勒马止步。朗声说道:“吾乃太常偏将军刘秀帐下小吏一员,将军奉命镇抚颍川,威名远播,请速开城门请降,免受刀兵之祸。”
城上一人突然说道:“什么将军,不过乱世一贼人罢了。此次我便不杀你,你回去带话。吾乃颍川郡掾冯异,让你家将军尽管来攻,我必让他有来无回!”
祭遵也不怕他,继续说道:“吾劝你莫要负隅顽抗。刘将军兵入颍阳,对官吏百姓秋毫不犯,将军麾下乃仁义之军,此刻你等弃暗投明方是上策。”
只见冯异拿过身旁士卒手中弓箭,对着祭遵拉动弓弦,而后箭矢射出,祭遵不闪不避。箭矢扎入祭遵马前地上,箭尾震动,嗡嗡作响。战马受惊,祭遵瞬间便将其控制住。
祭遵骑马原地转了一圈,说道:“言尽于此,城中士卒、百姓要因此丢了性命,郡掾悔之晚矣。”说完一夹马腹,朝着营垒方向骑来。
我远远看着骑马返回的祭遵,心道,倒真是个有胆识之人。
祭遵将情况回禀于我。
邓晨在旁说道:“这冯异倒还是个狠人,父城怕是要强攻了。”
闻言我说:“此番攻城是肯定的,若不让其感受到我军威势,便不会轻易屈服。”
“传我军令!全军向前推进至父城外扎营列阵。盾兵在前,弓箭手隐匿盾兵方阵,戟兵、刀兵在后,骑兵分列两侧,做攻城准备。”
“诺!”帐下校尉纷纷领命前去指挥调度。
我留下宗佻,“你且挑选一千步卒,从后方悄悄后退,绕至西面城后隐匿,待到入夜后,听到东城门鼓声大起,则率众突击西门。城中守军应当不多,需让其首尾不能相顾。”
“诺!”宗佻也领命退下。
数千士卒在父城外列阵铺开,已是黄昏时分。
我一声令下,盾兵方阵掩护弓箭手向前有序推进。父城城头守军也在冯异的指挥下,向着盾兵射出密集箭雨。大部分箭矢或落空,或落在盾上,也有少量箭矢穿透盾阵间隙。有盾兵中箭倒地,立马就有士卒捡起盾牌补上缺口。
盾兵方阵缓缓推至近前,在上方箭矢落下的节奏间隙,将盾斜撑,敞开细长的口子,盾里的弓箭手便朝着城墙上方还射一轮箭矢,而后盾兵再度放平盾牌。如此来回对射了三四轮,由于自下而上射箭本就处于劣势,倒也没造成城墙上守兵多少伤亡。
我再度一声令下,刀兵方阵带着大量飞梯,推着几辆简易抛石机向前推进,两侧骑兵齐出,腰间带着绳索,绳索上系着铁钩,朝着城门口杀去。城上守兵反应也是迅速,立马将箭矢方向朝着盾兵后方,待到进入射程,便一轮齐射。正此时,盾兵下方,突然窜出大量手持撞木的士卒,在少量盾兵的掩护下向城门口冲去。
城上射来的箭矢逐渐稀疏。抛石机到达位置,开始向着城头抛投石块。骑兵冲至城墙下,向着城墙上甩出铁钩,有些钩中了城上女墙、垛口,便立即呼唤身边士卒一齐猛力拉拽,顿时有些不结实的女墙便被拽塌。而冲至城门下的士卒开始撞门,刚撞了几下,突然城门打开,只见冯异率领数骑和上百步卒杀出,门外士卒一时不慎,被冯异等人杀的大败。
冯异也不追击,只倚着城门洞口与附近的攻城士卒厮杀,见着围上的人越来越多,又率众退回到城门里,关上城门。此时城上又开始往城下丢出石块、滚木,攻城士兵死伤加剧。
见此情况,我下令擂鼓撤军。此一番战,稍损城门城墙,斩敌数十人,但己方有百余人留在了城下。我下令先行救治伤员,待天黑再战。
待到天色转黑,我下令两千步卒,趁夜摸黑向城下潜行。城墙上的冯异只见我营垒之中处处通明,巡逻士卒持炬往来。
忽然我阵中擂鼓声大作,父城城下突然冒出大量火光,一支支箭头点火的箭矢朝着城墙上射去,喊杀声四起,扛着飞梯、撞木的士卒向着城墙下冲去。父城另一侧也跟着响起了喊杀声,宗佻也已按令杀到城下。
城墙上人影快速的跑动起来,不一会儿石块、滚木纷纷落下,数量似比黄昏时分更多。原来冯异早有防备,已经下令在城中拆些空置房屋,在城墙上垒起大量土块、木头。见冯异守城如此顽强,我再次下令擂鼓撤军。不多时,宗佻那边的动静也越来越小。
等宗佻回到营帐,说道:“东边守城的士卒十分顽强,不过再多撑些时间,应该也能攻破城门的。”
我对他说道:“若是继续强攻,城池固然可破,但是士卒伤亡太大,实非我愿。且距离不远处有几座城池,随时有可能会前来增援,不可久攻。”
邓晨问道:“那当如何布置,才可拿下父城?文叔可有计策?”
我看向身前的行军地图,离父城最近的是东南方的郏县,但郏县城坚,易守难攻,正东是颍阳,而东北方的成安乃是小城,难以坚守,顿时心中已有计策。
我说道:“此刻冯异在父城内,可知父城守军甚众,那其他城池便少有守军,不如转战东北方的小城成安,南边的郏县被颍阳部阻拦,冯异自会从父城率部驰援成安。我们在半路设下伏兵,只要擒住冯异,则不止父城可破。此乃围点打援之计。”
邓晨抚膝叹道:“此策大善!可避强攻之苦。文叔,我愿率军伏击冯异。”
“允,记住,不可伤其性命。”
第二日天明,我下令拔营,全军向东北方向的成安快速行进。
至傍晚时分,行军道路一侧是一小片聚集的荒废农舍,另一侧有一缓坡,正是伏击的好位置。我率大军继续往前行进十里后扎营歇息。第二日天明,全军再度拔营,我令邓晨将两千士卒埋伏在昨日经过的农舍与缓坡后,待冯异行至近前,便一拥而上,将其团团围住。
成安城池依着汝水北岸修筑,夯土城墙不算巍峨,一圈窄窄的护城壕环绕四周。我率军抵达成安东侧的高地时,已过正午时分。遥望成安,城外汝水蜿蜒向西,波光粼粼,城池比父城小上不少,城头旌旗寥寥,城门紧闭,吊桥收起。
我下令全军在成安西面和北面分开扎营,与汝水一齐将成安形成半合围之势。而后摆开阵型,作势要攻。
到了傍晚,我一直没下令攻城。宗佻请命,说如此小城,半日便可攻下。
强攻固然能拿下成安,但是士卒百姓伤亡着实没有意义。我摆手拒绝了他,说道:“且再安心等等。”
不多时,斥候来报,说成安城东,有轻骑出城。
“报信的,随他去吧。”
第二日,大军又围成安一日,我还是没下令攻城,帐中的将领们似有些按捺不住,阵前的士卒也躁动起来。
又到日落时分,帐外来人禀报:“启禀将军,偏将军邓晨率士卒归营。”
看来是得手了。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邓晨押着冯异进了大帐之内。原来冯异身为郡掾,负有监护五县之责,怕成安陷落之后其余各县瓦解,于是留副手守父城,自领步骑驰援成安,中途落入邓晨埋伏。
只见冯异蓬头垢面,双手被缚在身后,神色沉静,并无惧色。我忙说:“如此岂是待客之道,快给冯异郡掾松绑。”
帐下闻言立刻上前松开冯异双手的绳索。
“闻君在颍川素有声望,为王莽监领五县,固守父城。今日为我军所执,何以言?”
冯异揉了揉手腕,重重「哼」了一声,说道:“你攻父城不破,便设此奸计擒我,我自是不服。如今要杀要剐随你,不必多费口舌。”
“大胆!”宗佻闻言厉声大喝。
我看了冯异一会儿,说道:“今天下大乱,义军四起,新莽已失民心。且莽军新遭大败,根基已伤,君何故执迷不悟,为新莽朝廷卖命?”
冯异回道:“异身居此位,当谋其事。若是震慑于叛军威势便要携城乞降,岂非不忠?”
我又说道:“不知君所谓「忠」,是忠于何人?新莽苛政,害人不浅,致民不聊生,君监领五县,当知我所言不虚。以秀之见,君若忠于王莽,便是助纣为虐,实为愚忠。君若忠于百姓,便该如我等一般,反抗新莽暴政。”
我眼见冯异似摇摆不定,又说道:“君自忖忠义之士,我实不愿杀你,何去何从,由君自决。”
冯异又无声站定了一会儿,说道:“异一介郡掾,只身在此,一人之去留,于将军强弱无足轻重。然家有老母,尚羁留父城城内,性命悬于城守之手。将军若肯释异归去,异愿回转父城,说动所监五县,尽数归附,以此效功,报答将军不杀之德。”
帐下当即有人出言反对:“将军!冯异此言皆是托辞,放他回去,无异于纵虎归山!”
王霸也说:“父城守将若扣下其老母为质,冯异又能如何?放他回去,终究风险太大!”
冯异也不争辩,只抬头盯着我。
我说道:“冯异据城坚守为忠,回城救母为孝,如此忠孝之人,所言定当不虚。且由他去,若是他日反复,权当我有眼无珠罢了。”
我又对冯异说道:“若五县肯归,君便是保全了城中百姓。你且去罢。”
冯异闻言跪地叩首一拜,“将军宽仁,异记在心。异若失信,有如此烛。”说完起身取下身旁的蜡烛,一把掰断。
我微微颔首,“善,如此我便静候佳音。”
冯异又深深一揖,转身走出大帐。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若是冯异真能守诺,便可省去很多刀兵之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