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踏出刺史府朱红大门时,日头正斜斜挂在檐角,把她的影子拉得瘦长。袖角沾了些廊下扫来的尘土,指尖还攥着半张油纸的边角,那是方才从联名状上揭下的封皮,皱巴巴蹭着指腹。她没急着回栈,顺着长街慢慢走,脚下青石板缝里嵌着细碎谷壳,是早时粮车经过洒落的,踩上去微微发涩。路过巷口的粮摊时,她扫了一眼摊上的谷价,和栈里的定价差不了半文,摊主正忙着给客人舀粮,铜瓢碰着粮袋,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晋安栈正门时,陈虎正靠在门旁的粮垛边值守,见她回来,直起身子迎上两步,声音压得低:“没事?”
沈穗微微点头,抬步进了院门。风卷着谷糠味扑面而来,混着晒粮的暖香,是她熟到骨子里的气息。账房的布帘掀着,阿桃正蹲在地上整理账册,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睛亮了亮,赶紧撑着膝盖站起来:“沈姐回来了?刺史那边怎么说?”
“先不说这个。” 沈穗走进账房,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案上,指尖点了点案头摞着的三个月收支清册,“把近三月的存粮数、收支账、杂役份例,还有各乡收粮的细数,都誊到大张麻纸上,贴去正门告示墙。一笔一笔都写清楚,让往来的百姓、粮农都能看。”
阿桃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重重点头:“我这就弄!” 她转身去翻木柜,找出几张丈许宽的麻纸,又摸出炭笔,坐在案前开始誊抄。炭笔在粗糙的麻纸上划过,留下深黑的字迹,她写得极慢,每一个数字都对着底册核对两遍,指尖沾了炭黑,蹭得脸颊边也沾了一点,自己浑然不觉。
沈穗坐在旁边,翻着剩下的账册,指尖顺着账目一行行扫过。桌角堆着半摞用旧的麻纸,边缘都卷着毛,是之前李茂才时期留下的旧账,她翻了两页就搁在一边,指尖沾了点尘,在案边轻轻蹭了蹭。案边的陶碗里盛着半碗凉水,水面浮着两片碎麦叶,是方才风刮进来的。她没动,目光落在账册上秋粮预存那一行,指尖微微顿了顿。外头传来杂役扛粮的号子声,混着粮袋摩擦的沙沙声,稳稳当当的,是栈里该有的模样。
过了近一个时辰,阿桃才把四张麻纸都誊完,直起身子揉了揉肩膀:“沈姐,都好了。你要不要核对一遍?”
沈穗走过去,俯身扫了一眼。字迹工整,条目清楚,收粮多少石,放粮多少石,杂役每月份例多少,各仓存粮细数,分门别类列得明明白白,连每笔损耗的来由都注在旁边。她微微颔首:“贴出去吧。找两个人搭梯子,贴稳些,别让风刮了。”
两个杂役搬来木梯,扛着告示往正门去。前头那个杂役叫王大,手糙,扛着麻纸的边角,没留神被风刮得呼啦啦响,他赶紧用胳膊按住,胳膊上沾了一片浆糊。阿桃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底册,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告示的边角,生怕折了。日头正盛,告示墙的木板晒得发烫,浆糊刷上去,滋的一声就干了大半。杂役踩着梯子,把四张麻纸依次贴牢,从上到下整整齐齐,最下面一张刚好到路人抬手能碰到的高度。梯脚蹭过地面的谷壳,留下浅浅的印子。
最先围过来的是栈里的杂役,纷纷凑上前看,指着账目小声议论。
“这是…… 这个月的份例?我看看,没错,我这个月领了三斗粗粮,还有五文钱的炭火钱,都写着呢!”
“连上月修缮粮仓用了多少粮、多少工都写了?这以前哪能让咱们看见这个。”
“沈掌柜做事,真是敞亮。”
议论声渐渐传开,路过的百姓、来送粮的粮农也都围了过来,挤在告示墙前,仰着头看。有人背着粮袋,袋口的谷屑簌簌往下掉,落在脚边;有人手里攥着收粮的凭条,对着告示上的数字核对,核对一遍,又核对一遍,脸上渐渐露出笑模样。旁边站着个挎篮子的老婆婆,手里攥着几个铜板,本来是来买粮的,挤着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清楚,真清楚,以前买粮都不知道价是怎么定的,如今都明明白白摆出来了。
田老根也挤在人群里,手里攥着旱烟袋,没点着。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转头对身边的粮农说:“看看,人家这账,明明白白。以前王胖子在的时候,谁见过这个?每次收粮压价,都说是官价,谁知道真的假的。”
那粮农连连点头:“可不是。如今沈掌柜管着,粮价稳,收粮也公道,连账都敢晒出来给咱们看,这才是真心为咱们办事的。”
人群里夸赞声此起彼伏,没人注意到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挤在最前面,身子贴着告示墙,指尖藏在袖口里,顺着告示上存粮那一行的数字慢慢蹭过。他动作极快,指尖沾着事先调好的炭灰,轻轻一抹,就把三千二百石的二字蹭成了三字。他蹭完,又往旁边挪了挪,想改下一个数字,手腕刚抬起来,就被一只手攥住了。
阿桃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手指像小钳子似的攥着他的手腕,抬头看着他,声音清亮,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你干什么呢?”
那人吓了一跳,使劲想抽回手,却抽不动。他梗着脖子:“我、我没干什么!我看看账不行?”
“看账就看账,拿手蹭数字干什么?” 阿桃手上加了点劲,把他的手拽到告示跟前,指着那行被涂改的数字,“大家看看,这数字本来是三千二百石,他给蹭成三千三百石了!”
周围的人一下子都围了过来,凑上前细看。那三字边缘发虚,炭灰痕迹浮在纸面,和旁边落笔沉实的字迹截然不同。
“还真是改了!这人谁啊?改账目干什么?”
“这不是以前李茂才手底下的张管事吗?我认得他!李茂才倒台了,他还在栈里混事呢。”
“改存粮数,想造谣言说沈掌柜私吞粮食?”
议论声一下子变了调,纷纷指着那汉子指责。张管事脸涨得通红,嘴硬:“谁改了?明明本来就是三千三百石!你别血口喷人!”
“本来是多少,有底册在。” 阿桃说完,转身从身后杂役手里接过厚厚的底册,翻到对应那一页,举起来给众人看,“大家看,底册上写得清清楚楚,晋安栈现存粗粮三千二百石、细粮一千七百石,每一笔都有入库凭单为证。告示是今早刚誊的,和底册一模一样。你刚才蹭的那一下,当没人看见?”
底册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数字和告示上没被涂改的地方完全对应,唯独那处被蹭过的地方多了一划。众人哄然,纷纷骂张管事不地道,想搅乱汾州的粮务。
张管事还想狡辩,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众人回头,见沈穗从栈里走出来,脚步平稳,停在告示墙跟前。她没看张管事,目光先扫过告示上被涂改的地方,又看向阿桃手里的底册,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底册没错?”
“没错,每一笔都核对过三遍。” 阿桃立刻答。
沈穗这才看向张管事,指尖轻轻点了点告示上被涂改的那行字:“你是账房的老人了,该知道栈里的规矩。晒账就是要敞亮,改数字,是想让百姓觉得晋安栈欺瞒众人?还是想败坏栈里的名声?”
张管事被她看得心里发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本是李茂才安插在账房的亲信,李茂才倒台后,他一直心存不满,今日见晒账,就想偷偷改个数字,散播沈穗私吞粮食的谣言,搅乱局面。可没想到阿桃一直盯着告示墙,当场就把他抓住了。
“按栈里的规矩,篡改账目,该怎么处置?” 沈穗转头问旁边的老杂役。
那老杂役大声道:“回沈掌柜,按旧规,杖责二十,逐出粮栈!”
张管事一听,脸一下子白了,扑通一声跪下:“沈掌柜饶命!我一时糊涂!我再也不敢了!”
沈穗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你在栈里也做了不少年,往日没犯过大错。这次的事,念你是初犯,杖责就免了。但篡改账目是大忌,不能留你在账房了。去粮仓做三个月苦役,搬粮、筛谷,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
她声音平静,没带半分怒意,却字字都有分量。张管事愣了愣,随即连连磕头:“谢沈掌柜!谢沈掌柜!”
两个杂役上前,把张管事带了下去。围观的百姓纷纷点头,说沈掌柜处事公道,既罚了错,又没把人逼上绝路。
人群渐渐散了,还有些粮农留在告示墙前,对着账目指指点点,嘴里念叨着收粮的数目。日头偏西,阳光斜斜照在麻纸告示上,深黑的墨字映在光里,清清楚楚。风卷着细碎的谷屑吹过,告示纸边角微微掀起,又很快垂下去。
阿桃把底册抱在怀里,拍了拍封皮上的灰:“沈姐,还好我一直盯着,不然真让他改了数字,出去乱造谣,还不知道要惹多少麻烦。”
沈穗没说话,抬眼看向告示墙。阳光落在最上面那张麻纸的顶端,把晋安栈三个月粮务清册几个字映得发亮,往来行人走过,抬眼就能看见。她指尖轻轻蹭了蹭袖边沾着的一点炭灰,那是方才整理账册时蹭上的,细碎的,像栈里日日都有的尘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