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十四章：月子
月子里的天，亮得慢。
我常常半夜醒过来，油灯还点着，灯芯子“啪”地炸一下，屋里就亮一回。孩子睡在旁边，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小团热。我“嘶”地翻个身，腰酸得厉害，像有根筋从后腰一直疼到脚后跟。可我不敢动。一动，他就醒。
周婶子每天早上都来。门外先“咯吱”一响，接着就是她嗓子：“梁娘子，醒了没？”我“哦”一声，算应了。她“嘿”地笑，端着一碗红糖水进来。红糖是稀罕物，她不知从哪换来的。我“呵”地笑：“你把家底都给我了。”她“呸”道：“给你补身子的。女人月子里落了病，后半辈子都难。”我“嗯”一声，接过碗。水还烫，碗底贴着手心，像按在一小团火上。
奶水不太够。孩子吃着吃着就哭，嘴撒开，脸涨得通红。我“嘶”地吸气，说不怕是假的。周婶子“啧”道：“多吃点。我给你挖点通草熬汤。”我“哦”一声，说：“那东西苦。”她“嘿”道：“苦能下奶，你就喝。”我“呵”地笑。她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是没脾气，是知道，这时候的人，能给你指一条路，就是恩。至于路好不好走，那得自己试。
韩世忠没信回来。我“嗯”一声，也不问了。有时站在门口，看远处天光从江那边浮起来，像谁把一瓢清水倒进灰里。我“呵”地笑一声，又坐回屋去。屋里有孩子。我这半辈子，从没这么静过。像一炉火，闷在灰底下。可我知道，它还烧着。
那孩子叫安。我取的。周婶子问：“怎么叫安？”我“哦”一声，说：“不为什么。叫起来顺嘴。”其实不是。我是怕。怕他像他爹，也怕他像我。我想让他平平安安，哪怕日子穷，哪怕外头乱。这念想，我谁也不说。说破了，就不灵了。
睡前，我总要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摊开。他手小，软得厉害，像刚从水里发出来的豆芽。我“呵”地笑，说：“这手，以后要能握笔，也握刀。”又“哦”一声，改口：“先握饭勺。”外头起了风，把窗纸吹得“啪啪”响。我“嘶”地吸口气，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他“咿”了一声，又睡沉了。
日子就这么过。一天，又一天。像纺车上的线，慢慢绕。不细看，觉不出长了。我喂奶，洗尿布，熬汤，等天亮。偶尔也想起那匹黑马，想起教坊后门的雨。都远了。像隔着江。我没回头。只是怀里多了个人。他吃奶，我喂。他哭，我哄。他睡，我看。这便是我现在的命。一口一口，都是活的。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