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十五章:织
孩子满月那天,我出了院门,把尿布晾到绳上。
日头好,风也轻。尿布挂了一溜,像一队从雨里逃出来的旗。我“呵”地笑,说:“瞧这排场,比教坊里的彩绸还齐整。”周婶子“呸”道:“你可比那会儿能说多了。”我“哦”了声:“那会儿要装。这会儿不用。”她“嘿”地笑,说:“也是。命都自己攥着了,还装给谁看。”
安子满月了。脸长开了些,不像月子里那么红。周婶子“啧”道:“随韩将军。这眉毛,这下巴,一个模子。”我“呵”地笑:“就他那张脸,真随了去,往后讨不着媳妇。”周婶子“哈”地笑:“有你这样的娘,还怕讨不着?”我“哦”了声,没接话。心里却动了一下。我没指望他讨什么好媳妇。我只想他活着。这世道,能活大,就是本事。
出了月子,我日子就没那么轻省了。喂奶、挑水、洗涮、纺线。周婶子借我纺车,又教我怎么把棉条抽匀。我学得慢,手又糙,线老是断。我“嘶”了声,说:“这比拉弓还难。”周婶子“嘿”道:“急什么。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天生会杀人?”我“呸”她:“我还会弹琵琶。”她“哦”了声,说:“那你弹个听听。”我“呵”地笑,说:“断了弦。没得弹了。”她“哈”地笑,说:“我看你,也是断过的。”我“嗯”了声。不再说话。
傍晚,我抱着安在院子里走。他“咿咿呀呀”,像在跟那棵半死的枣树说话。我“哦”了声,说:“那是树,不是人。”他“咔”地笑出一声。我“呵”地笑,眼眶有点烫。他这一笑,把我半辈子的冷都笑化了。我“嘶”地吸鼻子,又“呸”自己:“没出息。”
夜里起风,我把窗压了压。孩子睡了。我坐在床边,手里没活。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以前在教坊,夜里不是练琴就是等着被叫。在营里,夜里不是磨刀就是巡滩。如今倒静了。静得我能听见自己血在血管里走。我“呵”地笑,轻轻躺下来。外头有狗在叫,一声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追什么东西。我“嗯”了声,把被子给他掖好。韩世忠还是没信。我也没哭。哭是没事做的人才干。我有的是事。天亮以后,我还得去河边洗尿布,去井边提水。这命,忙得很。没空给我掉眼泪。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