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市
安子半岁那天,我揣着纺好的三匹线去了集市。
天没亮就起来。先喂了奶,换了尿布,又把他裹严实,背在身后。周婶子“哎”了声,说:“你背着娃去?我帮你带半日。”我“呵”地笑:“他认人。离了我,又该嚎了。”她“哦”了声,说:“也是。你这娃,跟你一样,倔。”
集市不远,沿着江边走过两座桥,再穿三条巷子就到了。我到时,太阳刚爬过屋脊,把地上的青石板照得发黄。人不少。卖鱼的,卖柴的,卖菜的,卖豆腐的,一排排过去,像地里冒出来的庄稼。我找了个靠墙的空地,把蓝布铺下,线摆上去。三匹线,都是上好的棉。我纺得细,也染得匀。周婶子说:“这线不愁卖。就是别贱卖。”
我“嗯”了声,把安子抱到胸前。他还在睡,脑袋歪在我胸口,像只吸饱了奶的猫。我低头闻了闻他头顶。一股奶腥混着皂角味。我“呵”地笑。这味儿,比教坊里的脂粉好闻一万倍。
刚摆好,就来了个穿灰裙的妇人。她蹲下来,捻了捻线头,说:“这线好。怎么卖?”我说:“一匹四十文。”她“啧”道:“贵了。那边才三十。”我“哦”了声,说:“那你去那边。”她“呵”地笑,说:“你这小娘子,脾气倒大。”我“呵”地笑:“线有线的价。我不愁卖。”她“嘿”地笑,又看了一会儿,真掏了四十文。我“嗯”了声,把线给她包好。她又“哦”了声,说:“这娃长得俊。”我“呵”地笑:“随我。”她“哈”地笑,走了。
一上午,三匹线卖完了。我“嘶”地吐了口气。怀里安子醒了,“咿咿呀呀”地叫。我“哦”了声,说:“别叫。娘给你买米去。”他“咔”地又笑。我“呵”地笑,拿卖线的钱,买了半升米,又买了三文钱的盐。想想又折回去,买了块饴糖。这糖不常买。可我想,这世道再穷,孩子嘴里总得有一点甜。哪怕是一小块,含化了就没了。可它化在舌头上,以后他就知道,活下去,还有点盼头。
回去路上,经过城南旧街。我“嘶”地站了一下。那扇门还在。红漆剥得更厉害了,门环上锈得发黑。我“哦”了声,没停,从门前过去了。背上的安子“嗯”了声,像在问。我“呵”地笑,说:“那是你娘以前待的地方。不好玩。以后不来。”他“咿”了声。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气。我“嘶”地吸了一口气。这地方,我到底走过去了。没有回头。也没有恨。只是路过。像路过一场又旧又冷的雨。
回到院子,周婶子正蹲在门口喂鸡。她“哟”了声,说:“卖完了?”我“嗯”了声。她“嘿”地笑,说:“还买了糖?给我掰点。”我“呸”她:“孩子的东西你也抢。”她“哈”地笑,又往我背上的安子那儿凑:“来,让婶子抱抱。你娘小气,糖都不给吃。”安子“咯咯”笑。我“呵”地笑,把糖掰了一小块,塞进周婶子嘴里。她“哦”了声,说:“你倒是会收买人。”我“呵”地笑:“收了嘴,以后多帮我看娃。”她“哈”地笑。日头挺高。我“嘶”地眯了眯眼,看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又多了几片。我“嗯”了声,说:“快能结果了。”周婶子“哦”了声,说:“早呢。没三五年,吃不上。”我“呵”地笑。三五年。我忽然觉得,这日子,能往后看三五年,也是好的。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