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刺史府后角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崔墨挎着个布包袱，猫腰从门里钻出来，顺手把门关好，门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脚挽到脚踝，脚上一双旧布鞋沾满尘土，乍一看和寻常走街的伙计没两样。包袱里藏着刺史的手谕、一本记事本和半块干粮，是昨夜崔衍特意吩咐他的，让他微服走一趟汾州城乡，看看百姓对晋安栈那位沈掌柜的真实说法，别惊动地方，也别偏听偏信。
晨露还没散尽，土路湿滑，踩上去沾了满鞋底的泥。崔墨走得不快，沿着官道往近郊走，道两旁的田地里已经有粮农在忙活，弯腰割着早熟的谷穗，镰刀划过秸秆，发出沙沙的声响。风裹着青草混着谷粒的气息吹过来，带着点清晨的凉意钻进衣领里，他缩了缩脖子，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
走到田家庄村口时，正赶上几户粮农在打谷场上晒粮。竹制的晒匾铺得满地都是，金黄的谷粒摊得薄薄一层，几个汉子拿着木耙来回翻着，谷粒顺着耙齿滚过，发出细碎的哗啦声。田老根蹲在旁边的石墩上，手里攥着旱烟袋没点着，眼睛盯着晒匾里的谷粒，时不时伸手扒拉一下。手指捻起几粒饱满谷米，举到天光下细细端详，眉梢微微舒展，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场边立着几只竹编箩筐，筐沿还沾着田里带来的湿泥，几只麻雀绕着晒匾来回盘旋，试探着想要啄食地上散落的谷粒。
崔墨走过去拱了拱手：“老丈，向你打听个事。”
田老根抬眼打量他一下，见是个寻常打扮的外乡人，点了点头：“啥事？”
“我是从外乡来的，想做点粮食生意，听说汾州晋安栈的粮公道，想问问是不是真的？” 崔墨装作赶路歇脚的样子蹲下来，顺手摸了摸地上的谷粒，颗粒饱满，“这谷子成色不错啊。”
提到晋安栈，田老根脸上立刻露出笑意，把旱烟袋往石墩上磕了磕：“那可不！你是外乡人不知道，以前王胖子在的时候，收粮压价压得狠，还缺斤短两，老百姓苦不堪言。如今沈掌柜管了晋安栈，收粮价比以前高两成，还提前付定金，救了多少人家的急。”
旁边一个翻粮的汉子也插话说：“可不是！前阵子闹虫灾，北乡的粮减了产，沈掌柜不但没压价，还开了常平仓放粮，粮价愣是没涨起来。换以前，早就粮价飞上天，饿死多少人了。”汉子手上木耙不停，脚下轻轻跺开凑过来抢粮的麻雀，嗓门洪亮，引得旁边劳作的农人也纷纷转头附和点头。
崔墨点点头，装作好奇：“这位沈掌柜，这么好？不会是做做样子吧？”
“做做样子？” 田老根哼了一声，指了指村子那头，“你去村里问问，哪家没受过沈掌柜的好处？去年冬天雪大，好多人家断粮，是沈掌柜派人送的救济粮。还有杂役的份例，以前王胖子克扣一半，如今足额发，还有炭火钱。人家一个姑娘家，做事比老爷们还敞亮，还把账都晒在栈门口，谁都能看，没半点猫腻。”
崔墨默默记下，又聊了几句才起身告辞。往回走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些，心里暗自思忖，之前府里还有人说沈穗笼络人心，如今看来倒真是实心办事的。太阳渐渐升起来，晒得头顶发暖，他解开领口的扣子，往晋安栈的方向去。道旁野草被日光烘出淡淡的腥气，路上偶有挑着菜担赶路的乡人，步履匆匆，往来皆是一派烟火人间的模样。
走到晋安栈后门时，正赶上杂役换班。几个杂役扛着空粮袋走出来，脸上带着汗，说说笑笑的。走在最前面的王婶是栈里的老人了，手里攥着个布包，包着刚领的份例粮。旁边一个年轻杂役说：“王婶，今晚轮你值夜？多穿点，夜里凉。”
“知道知道。” 王婶笑着拍了拍布包，“这不领了份例，回去给我家小子带半块饼去。以前哪敢想，能足额领粮，还能剩点给孩子。”
“可不是，以前王胖子在的时候，迟点干活就扣粮，如今沈掌柜定的规矩，只要干完活，份例一点不少，干得好还有赏。” 年轻杂役搓了搓手，掌心的茧子蹭得沙沙响，“我这手上的茧，以前是饿的，现在是干活干的，踏实。”说话间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滚烫的汗珠，眉眼舒展，全无往日在粮栈讨生活时的愁苦畏缩。
几个人说笑着走远了，崔墨站在墙根，把这些话都听在耳里。他摸了摸包袱里的记事本，指尖碰到纸页，心里又多了几分笃定。墙里传来扛粮的号子声，沉稳有力，不像是以前传闻里那样死气沉沉的。墙垣缝隙飘出淡淡的谷糠气息，混着泥土味道一阵阵漫出来，声声号子起落有序，一声接着一声，久久不曾停歇。
他没进栈里，顺着街往城内走。到了南街的粮行聚集地，各家铺子都开着门，伙计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粮袋摆得整整齐齐，价目牌立在最显眼的地方。街边人来人往，挑担的小贩、买粮的百姓往来穿梭，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干燥醇厚的香气，车马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碌碌的轻响。崔墨走进一家挂着 “李记粮行” 牌子的铺子，掌柜的正在拨算盘，噼里啪啦响。
“掌柜的，这粮什么价？” 崔墨问。
李掌柜抬头见是客人，连忙笑道：“粗粮七文一斗，细粮十五文。客官要多少？”
“比别处便宜啊？” 崔墨故作惊讶，“我听说别处都涨到九文了。”
“嗨，这都是沈掌柜定的规矩。” 李掌柜放下算盘，伸手抹了把案面上散落的谷屑，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晋安栈定了指导价，我们这些结盟的粮商，都按这个价来，不许哄抬物价。虽然赚得少点，但量稳，不用担心囤粮砸手里，也不用担心契丹来抢，有护粮队护着。以前做粮生意，天天提心吊胆，如今安稳多了。”
“晋安栈这么大本事？” 崔墨问。
“那可不。” 李掌柜压低声音，眼角扫过铺外往来行人，生怕这话被旁人听了去，“以前黑风口天天有劫粮的，如今穗字商队护着粮，契丹游骑都不敢轻易来。我们跟着沈掌柜，有饭吃，有钱赚，踏实。”
崔墨又问了几家，都是差不多的说法。他心里有数了，走到街口的茶摊，要了碗粗茶坐下来歇脚。茶碗是粗瓷的，边儿磕缺了一块，茶水里飘着点茶末。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得很，就着茶掏出怀里的干粮啃了一口。茶摊老汉正拿布巾擦拭桌案，壶嘴腾起缕缕淡淡的白汽，街上的喧闹隔着薄薄热气，朦朦胧胧传过来。
旁边坐着两个穿灰布衣裳的汉子，鬼鬼祟祟的，声音压得低，还是飘进了崔墨耳朵里。
“你听说没？晋安栈那姓沈的，看着账目敞亮，其实都是假的，私吞了好多粮款呢。”
“真的假的？我看她挺得民心的啊。”
“嗨，都是装的！笼络人心罢了，等站稳了脚跟，有咱们好果子吃。那晒出来的账，谁知道是不是改了底册的，骗骗老百姓罢了。”
崔墨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眉心微蹙。他没动声色继续喝茶，悄悄打量那两个人。看着面生，不像是本地做买卖的，倒像是游手好闲的闲汉。二人身子挨得极近，时不时瞟向四周，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布带，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旁人。他默默记下两人的样貌，喝完茶付了钱，起身往晋安栈正门去。
到了告示墙前，已经没什么人了。午后的日头晒得麻纸发烫，崔墨站在告示前逐行看上面的账目。收粮数目、放粮数目、杂役份例、修缮耗费，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他昨夜在府里看过晋安栈报上来的底册，数字都对得上，分毫不错。他又对照了一下上月的军粮转运数，和河东府来的文书也对得上，根本没有私吞的余地。
旁边刚好有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婆婆路过，崔墨叫住她：“阿婆，向你打听下，这晋安栈的账，可信吗？”
老婆婆看了看告示，又看了看他，笑着说：“后生，你是外乡人吧？这账怎么不可信？我家老头子就在栈里做杂役，每月领多少粮多少钱，和这上面写的一模一样。沈掌柜做事光明磊落，才不会搞那些鬼祟的事。说她私吞的，都是以前李茂才那些坏人的余党，见不得人家好，乱造谣的。”
崔墨点点头谢了老婆婆。他站在告示墙前又看了一会儿，日头把他的影子投在麻纸上，短短的。风卷过，告示纸边角微微掀起，露出下面的木板，上面还留着以前贴告示的浆糊痕迹。他心里已经有了定论，那些谣言都是别有用心的人编出来的。
眼见天色不早，崔墨往刺史府走。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都是赶集回来的百姓，背着粮袋，提着菜篮，脸上带着笑意。他脚步轻快了些，鞋底沾着的尘土簌簌往下掉。回到刺史府时，天色刚擦黑，正厅还亮着灯。
崔衍还在看公文，见他回来抬眼问：“怎么样？”
崔墨躬身行礼，从包袱里拿出记事本双手呈上去：“回大人，属下走访了粮农、杂役、商户，又听了些街谈巷议。百姓对沈掌柜都交口称赞，说她办事公道，体恤底层，粮价稳，民心安。至于有些私吞粮款的谣言，属下核对过告示账目和底册，又问了本地百姓，都是不实之词，想来是李茂才余党故意散布的。”
崔衍接过记事本翻开来。上面字迹工整，记录着走访的每一处、每一个人的话，条理分明。最后一页写着四个大字：民心所向。笔尖蘸了墨，还微微泛着黑，是崔墨刚写下的。
他指尖摩挲着那四个字，久久没说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廊下的灯笼点上了，昏黄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纸页上，把那四个字映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