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哨塔的旗杆,营地里还弥漫着昨夜烟火的气息。林寒站在中军帐前,铁甲未卸,肩头沾着一点灰烬,像是从火堆边走过时落下的。他抬手拂去,动作很轻,却把那点灰碾进了甲片缝隙。
帐内已有数名校尉列席,赵长风最后一个进来,右臂重新包扎过,布条勒得紧,脸上看不出痛意。他走到林寒身侧,低声道:“人都到齐了。”
林寒点头,没说话,只扫了一眼众人。他的目光停在东面校尉脸上,那人正低头搓着腰刀柄,察觉视线后立刻挺直身子。
“昨夜一战,敌营粮草焚毁过半,马匹惊散,前锋溃退。”林寒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帐中,“他们短期内不会再进。”
帐内略松一口气,有人低声应和。
“所以咱们现在就该打过去!”西面校尉猛地站起,“趁他们没喘过气,一路压到黑沙谷口,把隘道封死!”
“对!不能让他们缓过来!”
几人附和,语气急切。有人已开始比划行军路线,说可分两路包抄,有人主张集中兵力强推。
林寒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帐内静了。
“你们说的,是打赢一场仗。”他缓缓道,“我要的是,赢这场战。”
没人接话。
“胡人与西羌联军虽败,但主力未损。他们退而不乱,说明将令尚存。若我们孤军深入,一旦被拖入丘陵地带,补给断、地形不利,反成被困之势。”林寒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黑沙谷以北的三处高地,“他们熟悉路径,游骑遍布,埋伏只需一日。而我们——”他顿了顿,“每走十里,就得留下一队护粮。真到了腹地,能战之兵不过千人。”
帐中沉寂。
赵长风插话:“可若不追,他们休整十日,再来怎么办?怀远城防薄,上次靠奇袭得手,下次未必还能抢时间。”
“那就让他们来。”林寒说,“我们不追,也不退。修工事,轮换休整,囤粮备箭。他们若敢再进,就在北线外三十里设三道阻击带,一道耗其锐气,二道乱其阵型,三道合围歼之。”
“你是想……耗死他们?”
“不是我想,是形势如此。”林寒收回手,“他们远道而来,粮草靠劫掠维持。我们守本土,百姓虽苦,但根基未动。他们拖不起,我们拖得起。”
一名年长校尉缓缓点头:“千户说得有理。先前急着反击,是怕他们卷土重来。如今既知其虚实,稳守才是上策。”
“我等愿听调遣。”先前主战的校尉也坐下,抱拳道。
林寒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诸位放心,这一守,不是苟且。是要让每一寸防线都变成他们的噩梦。”
会议散去,校尉们陆续出帐。赵长风留下,拧开水囊喝了一口,问:“真能拖?”
“能。”林寒盯着舆图,“但他们不会给我们太久。”
赵长风眯眼:“你是说,他们会再联合?”
“不是‘会’,是‘已经在’。”林寒指向西北方向,“昨夜烧的是前锋营,真正的主力还在百里外。他们故意放这支偏师冒进,就是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和兵力部署。现在,他们知道我们有将,有胆,也有手段——接下来,只会更狠。”
赵长风沉默片刻,把水囊塞回腰间:“那你刚才不说透?”
“说了,他们也得信。”林寒转身走向帐门,“恐慌比敌人更伤军心。现在要的是稳,不是惊。”
阳光斜照进营区,炊烟升起,医棚前排着轻伤兵士。林寒沿主道步行,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夯实的土路上。他看见几个士兵坐在营角晒太阳,盔甲随意堆在一边,一人正卷袖子准备脱靴睡觉。
他走过去,脚尖轻踢了下那人的靴子。
“谁?”那人惊醒抬头,见是林寒,慌忙起身。
“两个时辰内必须能披甲集结。”林寒说,“从现在起,全营轮值改为四班倒,每班六个时辰,不得卸甲。重伤员送后营,轻伤归建。”
“可我们昨夜才……”
“昨夜打赢了。”林寒打断,“不代表今天也能赢。敌人没走远,随时可能回头。你觉得他们会在你脱靴子的时候杀过来,还是在你系好最后一根绑带时?”
那人低下头:“属下明白。”
林寒不再多言,继续往前走。赵长风跟上来,低声问:“真这么紧?”
“紧是对活人最好的仁慈。”林寒说,“松懈一次,死的就是整队兄弟。”
他走进器械营,几名工匠正在修理弓臂。地上堆着断裂的箭杆和变形的矛头。一名伍长迎上来,汇报损耗情况:三百精锐参战,带回可用兵器不足百件,箭矢消耗七成,盾牌破损过半。
“今日之内,把残件分类。”林寒说,“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拆解回炉。明日派两队人进山伐木,制新盾、补箭杆。匠人连值两班,每人加半份肉食。”
伍长应声而去。
林寒又去了伤兵营。医官正在给一名断指士兵包扎,药膏紧缺,只能用粗盐水冲洗伤口。林寒看了眼药箱,问:“还有多少?”
“够用三天。”医官答,“后续药材还没运到。”
“派人去南三屯催。”林寒说,“告诉他们,伤兵多活一个,前线就多一分胜算。不是讨施舍,是调军需。”
医官愣了一下,随即郑重抱拳。
巡查完各营,已是午后。林寒回到军务堂,桌上已摆好新拟的轮防名单。他坐下,逐行查看,笔尖在几处勾画修改。赵长风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旁边。
“喝一口。”他说。
林寒没抬头:“放下就行。”
“你从昨夜到现在,没合过眼。”
“你也一样。”
赵长风咧嘴一笑,坐到对面:“可我好歹吃了两块饼。你呢?就啃了半块干馍。”
林寒终于抬眼:“事情做完,自然能睡。”
赵长风不接这话,只道:“孙二平刚报,东翼壕沟挖了一半,石料不够,得从旧营拆墙。”
“准。”林寒写下批令,“顺便把那边塌了的马厩清理了,尸骨掩埋,别留疫病。”
“还有,贺老蔫说,新来的五十个辅兵里,三十个连刀都没摸过。”
林寒停下笔:“那就从今天开始摸。老兵带新兵,每天两个时辰训练,内容就是昨夜夜袭的全过程复盘——怎么隐蔽,怎么协同,怎么点火撤退。每一组都要练熟。”
“你是想把那一晚变成规矩?”
“规矩就是活下来的法子。”林寒说,“打得赢是本事,活得久才是本事。”
赵长风点头,起身欲走。
“等等。”林寒叫住他,“传令下去,今晚子时,各营抽调十人,组成巡夜突击队。不打火把,不穿铁甲,只带短刃,沿外围三里巡查。发现异常,吹哨为号,不得擅自交战。”
“你怀疑他们会夜探?”
“我不怀疑。”林寒望着门外渐暗的天色,“我只知道,输的人,总会想办法翻本。”
赵长风走了。军务堂只剩林寒一人。他继续审阅名单,肩甲未卸,脊背挺直。窗外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他忽然停下笔,左手按了下左眉骨。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疤,触碰时微微发麻。这感觉他熟悉——每当大战将至,它就会隐隐作痛。
他没理会,蘸了墨,继续写。
名单末尾,他添上一行小字:
“后备队由原三队残部重组,队长暂缺,候补三人:郑七、李四狗、王五斤之弟。”
写完,他合上册子,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北境舆图。目光落在黑沙谷以北那片空白区域,久久不动。
外面天已全黑,营地灯火次第亮起。一轮冷月升上哨塔顶端,照在林寒的铁甲上,映出一道笔直的影子。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拿起炭笔,在敌军可能行进的三条路线上,各画了一个圈。
然后停住。
远处,一阵风穿过营区,吹动了旗杆上的残旗,发出扑啦一声响。
林寒放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