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脚
安子是九个多月学会站起来的。
那天我正坐在门口纺线,纺车“吱呀”一声急,一声缓。他自己在席子上玩,抓着装线的竹筐,身子一晃,竟站了起来。我“嘶”了口气,手都停了。他两条腿颤颤巍巍,像风里的小枣树。我“哦”了声,没敢出声。他“呵”地笑,站了约莫两三息,又“扑通”坐下去。不哭,还咧着嘴“咯咯”笑。我“呵”地笑了,说:“你倒比你爹强。他当年要敢在我跟前这么摔,我早啐他了。”周婶子在院外“哈”地笑:“又编排韩将军。等他回来,有你好看的。”我“呸”她:“他敢。”
日子还是忙。天没亮就醒。醒时不睁眼,先摸一摸被窝里那团热。安子睡觉不老实,老把脚伸出来。我“嘶”地又给他塞回去。然后起来生火,煮粥。粥熟了,给他蒸个蛋,再撕半块饼。自己就着米汤吃几口。有时他“啊”地张嘴,我就把蛋羹吹了又吹,喂进他嘴里。他“吧唧吧唧”,吃得满脸。我“呵”地笑,拿袖子给他擦。以前这双手给人倒酒,现在给人擦嘴。都是讨生活。只是这生活,是我自己的。
韩世忠还是没信。周婶子“啧”道:“要不,让阿川去码头问问?兴许有军报。”我“哦”了声,说:“不用。他命硬。我命也硬。硬碰硬,谁也死不了。”周婶子“呸”道:“你倒想得开。”我“呵”地笑。想得开个屁。我只是知道,想不开也没用。这世道,眼泪最不值钱。教坊那几年,我早把眼泪流完了。现在流的,都是奶。奶比眼泪有用。
后来,我开始教安子说话。不是正儿八经教,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讲。喂饭时说:“吃。”他“嗞”地笑。给他洗澡时说:“水。”他“呜”地乱叫。我“呵”地笑,说:“你这是什么?鸟叫?”他“呀”地拍水,溅我一脸。我“哦”了声,说:“行,洗澡连你娘一起洗。”他“咯咯”笑。水声,笑声,混在早秋的日头里,暖得有点不真。
到了下午,我背着他去河边洗衣。石头是温的,水是凉的。我蹲下,把衣裳在石板上搓。安子趴在我背上,揪我头发。我“嘶”了声,说:“再揪,你娘就秃了。”他“呵”地笑。河风从上游吹下来,带点水草味。我“嗯”了声,抬头看天。天很高,云很白,一群野鸭从北边飞来。我“呵”地笑了。这日子,像条河。不宽,不猛。可它往前流。慢慢地,不停。我“哦”了声,轻轻拍了拍背上的孩子。他也不闹了,像在听水。我“嘶”地吸了口气,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在石头上,又流回河里。我“呵”地笑。先有凡,后有道。这凡,我如今尝出味了。是米汤味,是皂角味,是野鸭飞过时,风里那一点点腥甜。我不再说那些大道理。我就这样活着。活给天看。活给命看。也活给自己看。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