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失重。
不是坠落,不是下沉,而是某种更诡异的、违背所有物理定律的……坠入。
我的身体被巨大的惯性抛离祭坛,又在下一刻被无形的引力狠狠拽回。
后背撞上冰冷的金属栏杆,肋骨发出“喀啦”的闷响,疼痛像闪电一样沿着脊椎炸开。
淡金色的视野在剧烈晃动中支离破碎,我看到天空在旋转,海水在翻涌,直升机的探照灯像破碎的星辰一样四散飞溅。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不是坠入黑暗,而是被某种东西……吞没。
我能感觉到龙船在移动,但那移动的方式完全不对。
不是破浪前行,不是垂直下潜,而是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浓稠的沥青里,缓慢地、艰难地、被周围黏腻的阻力包裹着向某个方向拖拽。
呼吸过滤器开始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那声音不对,不是正常的气流通过,而是某种……堵塞。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进气口渗入,试图污染我的空气供应。
我猛地睁开眼。
然后,我看到了这辈子最诡异的景象。
深蓝色。
到处都是深蓝色。
不是海水的蓝,不是天空的蓝,而是某种带有生物活性的、正在脉动的、如同血管中流淌的静脉血一般的幽蓝。
它们从四面八方包围着龙船,像无数条巨大的触手,又像一片正在呼吸的森林。
是的,森林。
海底的森林。
那些“树木”——如果还能这样称呼它们的话——高达数十米,从深不见底的海床一直延伸到我们坠入的这片空间的顶端。
它们的“树干”是某种扭曲的、表面覆盖着厚厚附着物的巨型木质结构,粗细不一,最粗的几根甚至比龙船的桅杆还要粗上三分。
但那不是正常的木头。
淡金色的瞳孔在深蓝色的幽光中勉强聚焦,我“看”到了那些树干表面正在蠕动的东西——
一层密密麻麻的、如同脓疮般的蓝绿色菌落,正沿着木纹的沟壑缓缓流淌,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它们是活的。
整片森林,都是活的。
“咳咳——”
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涌上喉头,我侧过头,将其吐出。
不是血,是某种浑浊的、混杂着细小颗粒的液体。
呼吸过滤器已经完全失效了。
我能直接闻到这片海水的味道——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腐肉与某种异香的刺鼻气息,像是一千具尸体在烈日下暴晒三天后,又被泼上了整整一桶檀香精油。
那香气钻进鼻腔,沿着气管向下蔓延,所到之处,皮肤开始发痒,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虫子在表皮下爬动。
我挣扎着从栏杆边爬起,双手死死抓住祭坛边缘的扶手。
金属扶手表面覆盖着一层黏滑的物质,触感像冷却的鱼胶,散发着温热的体温。
不对。
扶手是冷的,那温度是来自……我自己。
我低头看向掌心。
青铜纹路正在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淡金色的、温润的光芒,而是一种混杂着蓝绿色的、不稳定的、如同濒死恒星般的闪烁。
纹路下方的皮肤微微发红,触感滚烫,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火焰灼烧。
那片蓝色菌落的气息,正在与我体内的血脉产生某种……反应。
“砰!”
一声闷响从囚笼的方向传来。
我猛地扭头。
氿姐正用短刀疯狂劈砍着金属栏杆,火星四溅,却连一道像样的划痕都没能留下。
她的呼吸急促而浅短,面罩下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中是我从未见过的焦躁与……恐惧。
而在她身后,柳如烟动了。
那个一路上都表现得从容不迫、甚至在祭坛上跪倒颤抖的女人,此刻像一条滑腻的蛇,悄无声息地从地上爬起。
她的右手从袖口摸出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用朱砂画着某种扭曲的符文——陈瘸子留下的遁水符!
她将那张符纸贴在自己的咽喉,嘴唇翕动,念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然后,她整个人像一滴墨水融入水中般,从囚笼的金属栏杆间……挤了出去。
不是穿过缝隙,而是整个人的轮廓变得模糊、扁平,像被压成了一张纸,从不到两指宽的栏杆间隙中硬生生“流”了出去。
我看到她重新凝聚成人形,站在囚笼外的甲板上,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
然后,她转身,朝甲板另一侧跑去。
那里,阿丁正蜷缩在一堆倒塌的木箱后面,浑身发抖,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像一个失了魂的木偶。
柳如烟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拽起,踉跄着朝船舷边缘跑去。
“氿姐!”我低吼一声。
但她已经看到了。
她停下了劈砍的动作,转过身,用那双深邃的、藏着太多秘密的眼睛,隔着金属栏杆,隔着那片诡异的蓝色幽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求助,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确认。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砍。
我懂了。
她在拖时间。
不是为她自己,是为我。
柳如烟已经带着阿丁翻过船舷,没入了那片深蓝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森林”之中。
海水在他们入水的位置泛起一圈涟漪,涟漪很快被那些黏稠的、带着荧光的液体吞没,不留任何痕迹。
我必须做出选择。
追柳如烟,还是——
“嘎吱。”
一声轻微的、木质结构断裂的声音,从祭坛下方传来。
我低头。
然后,我看到了阿庆。
那个一路上都沉默寡言、在关键时刻被我用金手指强行“唤醒”的中年雇佣兵,此刻正平躺在祭坛底部的平台上,双目紧闭,脸色灰白,像一具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浮尸。
他的状态很差,呼吸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脉搏断断续续,生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但那不是最糟糕的。
糟糕的是,他的脚踝上,缠着几根东西。
那些东西从祭坛边缘的缝隙中伸出,呈暗蓝色,表面覆盖着与“树干”上相同的蓝绿色菌落,粗细如同成人拇指,触感——我能“看”到它们的触感——冰冷、滑腻、带着某种蠕动的生命力。
香木的藤蔓。
它们正在缓慢地、坚定地收紧,将阿庆的脚踝一圈一圈地缠绕、勒紧、拖拽。
我能感觉到那些藤蔓上传来的“意图”——不是攻击,不是吞噬,而是……采集。
它们要把阿庆拖进这片森林的深处,拖进某个我不了解的地方,然后……
我不敢想下去。
“嘶——!!!”
一声尖锐的、如同金属刮擦玻璃的嘶鸣,猛地从甲板另一侧炸开!
阿强。
那个被我用指骨针钉住手腕的雇佣兵,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违背人体工学的姿势,从地上缓缓爬起。
他的动作僵硬、迟缓,像一具被人用线操控的木偶。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被蓝色的菌丝覆盖,瞳孔消失,只剩两团散发着幽光的、如同复眼般的结构,正毫无感情地“看”着我。
那不是人类的眼神,那是……某种更古老、更冰冷的存在的注视。
他的左手——没有被钉住的那只——正从作战服的内袋里,缓缓掏出一个东西。
震动诱饵弹。
那玩意儿我见过,深海作业时偶尔会用到,通过发出特定频率的超声波震动,吸引或驱赶某些对声波敏感的深海生物。
但在这里,在这片诡异的海底森林里,那东西的效果将会是……
惊醒。
惊醒所有沉睡在林中的“守卫”。
我没有时间思考。
身体比意识更快。
左手抓住扶手,右手猛然扬起,食指与中指之间,一枚细如牛毛的指骨针在深蓝色的幽光中闪过一道冷芒。
掷出。
“噗!”
针尖刺穿皮肉、贯穿肌腱、钉入金属舱壁的闷响,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
阿强的右手腕被硬生生钉在了身后的船板上,指骨针从掌背刺入,从腕骨下方穿出,将他的整只手牢牢固定。
震动诱饵弹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在甲板上滚动了几圈,停在祭坛边缘。
阿强没有惨叫。
甚至没有任何正常人类被贯穿手腕后应有的痛苦反应。
他只是低下头,用那双被菌丝覆盖的蓝色复眼,“看”了一眼自己被钉住的手腕,然后——
抬起左手,继续朝诱饵弹伸去。
那动作机械、精准,没有一丝犹豫,仿佛疼痛对他而言已经不存在,仿佛这具身体的唯一目的,就是完成那个“掏取”的动作。
我冲了出去。
不是用跑的,是借助脚下祭坛传来的微弱推力,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扑向阿强和那枚诱饵弹之间的空隙。
落地的瞬间,我的右手按上了阿强裸露的左臂。
金手指,启动。
气运掠夺——目标:他体内的控制信号,那个正在操纵他的、来自柳如烟的意志。
然后,我后悔了。
意识在触碰到他体内那股力量的瞬间,就像一滴水落入了汪洋大海。
那不是一股信号,不是一股意志,而是……成千上万的。
无数道冰冷的、麻木的、如同工蜂般没有自我意识的“思维”,在阿强的神经系统里交织、缠绕、共存。
它们像一张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网,将阿强的意识包裹、消化、替代。
而在这张网的更深处,我“看”到了更多——
那些垂挂在林冠上的、如同干尸般的身影,那些被菌丝寄生、被改造、被禁锢在这片深海森林中数百上千年的……香兵。
他们是一体的。
所有香兵,共享同一个意识,同一个意志,同一个……主人。
那股粘稠的、庞大的集体意识,顺着我的金手指,反向灌入我的脑海。
嗡——
视野瞬间被蓝光吞没。
无数张扭曲的、痛苦的、早已失去人类特征的面孔在我眼前闪过,无数声无声的哀嚎在我耳边炸响。
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稀释、被污染、被同化——
左手背猛然发烫。
那里的青铜纹路亮起刺目的光芒,像一道屏障,将那股反噬的意识硬生生挡了回去。
疼痛。
但疼痛让我清醒。
就在这短暂的接触中,我捕捉到了一条信息——不是用眼睛看到的,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理解”的——
这些菌丝,这种寄生,这种控制……可以被掠夺。
不是掠夺信号本身,而是中转。
中转这些生物活性,中转这些被禁锢的生命力,中转这些……香兵的力量。
一种全新的、从未在任何古老传承中记载过的掠夺逻辑,在我脑海深处成型。
阿强发出一声完全不属于人类的嘶吼。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无数金属片同时刮擦,从他被菌丝覆盖的喉咙深处涌出,在这片黏稠的海水中传播,激起周围香木藤蔓的疯狂蠕动。
然后,他动了。
被钉住的右手猛地一扯——
“咔嚓!”
不是指骨针断裂的声音,是腕骨断裂的声音。
他生生扯断了自己的手掌,将那只被钉在舱壁上的手留在原地,断口处没有鲜血涌出,只有蓝绿色的菌丝像触手般蠕动、收缩、封堵住伤口。
然后,他转身,化作一道残影,没入了那片深蓝色的黑暗之中。
速度快到我的淡金色瞳孔几乎无法追踪。
甲板上,只剩下那枚震动诱饵弹,静静地躺在祭坛边缘,表面的指示灯正在闪烁。
我弯腰捡起它,将其塞进防水服的内袋,然后猛地抬头。
然后,我看到了它们。
林冠之上,那些倒挂着的、如同干尸般的身影,正齐刷刷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一双眼睛,是无数双。
成百上千的蓝色复眼,在深蓝色的幽光中同时亮起,密密麻麻,如同倒悬的星空,散发着冰冷的、没有温度的荧光。
它们全部“看”着我。
看着祭坛。
看着龙船。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动作,只有那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像一群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捕食者。
我的手指,缓缓收紧。
祭坛下方,阿庆脚踝上的藤蔓,又收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