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柴
第二天,我就把院门修了。
不是那几人拍坏的。是那门枢早松了,日头一晒,风一推,就“吱呀”着往里倒。我“嘶”了口气,从屋后搬来两根柴,又把门板卸下来,靠墙摆正。安子坐在木盆里,抓着一只木勺,啃得满嘴木屑。我“哦”了声,说:“别啃。给你煮的粥还在锅里,等娘把门弄好。”他“咯”地笑,露出两颗小牙,又去啃盆沿。
我先用湿布把门轴擦了,又抹了点陈猪油。推两下,不响了。我“呵”地笑:“这猪油,比给韩世忠补甲还顶用。”周婶子隔着墙喊:“梁娘子,你家娃又哭没?”我“哦”了声:“没哭。在啃木头。”她“哈”地笑:“那真是你亲儿子,饿了先啃木头。快过来,我蒸了芋头。”我“嗯”了声,把门装回去,又试了两下。稳。我“嘶”地吐口气,拍拍手上灰。这门,往后谁再拍,就没那么脆了。
我把安子抱到周婶子家。她“啧”道:“我说你,白天忙,夜里还纺线,也不怕把眼睛熬坏。”我“呵”地笑:“眼睛早就坏了。在教坊那会儿,夜夜练琵琶,灯暗得跟鬼火似的。现在还能见光,是老天不没收。”她“哦”了声,说:“你倒是什么都敢说。”我“呵”地笑:“有什么不敢?我又没偷没抢。卖都卖过,还怕说?”她“嘿”地笑,从锅里夹出个大芋头,剥了皮,递我。我“嘶”地吹了吹,咬一口。芋头粉得噎人,我“嗯”了声,拿米汤顺。安子“呀”地伸手。我“呵”地笑,掰了点塞他嘴里。他“吧唧吧唧”,吃得比我香。
下午,阿川扛着两捆柴过来,说:“我娘让我给你送来。”我“哦”了声,说:“上回那捆还没烧完。”他“嘿”道:“放着。柴不怕多。”我“呵”地笑,说:“你倒像你娘,净会贴补人。”他“哈”地笑,又“哦”了声,说:“对了,城北那边在传,说前日有个女人,把秦管事家的闲汉给镇了。我一听,就知道是你。”我“嘶”了声:“传得倒快。”他“嘿”道:“这地界,什么事都瞒不住。还有的说你从前是将军夫人,战场上杀过人。”我“呵”地笑:“杀了。怎么?”他“哈”地笑,笑得有点憨。我“哦”了声,说:“你也别老在外头说我。我这儿没官,没兵,就一院破屋,一个孩子,一口锅。你越传,人越不服。到时候,全来看我这张脸。我脸又不白。”他“嘿”道:“你是红玉,脸比他们命还硬。”我“呸”他:“跟谁学的油嘴滑舌。”他“哈”地笑,跑了。
夜里,我坐在灯前,给安子改衣裳。那件小袄,是周婶子送来的。她家孩子穿小了,说给我改改。我“哦”了声,拿剪子拆了线,又按安子尺寸重新裁。一针一针,走得又细又匀。手上这活儿,还是教坊里学的。那时候,逼着我练。现在,倒也用得上。安子在边上半睁着眼,像睡,又像看我。我“呵”地笑,说:“你将来要是不认我这娘,我就把你这些衣裳全烧了。”他“咿”了声。我“哦”了声:“烧了,再给你缝新的。”他“咯”地笑出来。灯苗“啪”地一跳。风从窗纸漏进来,我“嘶”地缩缩肩,又继续缝。这屋子虽破,针脚却得密。日子再冷,线不能松。线一松,衣裳就散,人也就凉了。先有凡,后有道。这凡,如今就在我手里,一针一针,缝得发烫。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