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冬
入冬以后,日子就短了,风也硬。
我夜里醒得勤。安子一翻身,我就醒。他倒不闹,只是睡相难看,小胳膊一扬,半截腿就露在外面。我“嘶”地一摸,冻得跟冰条似的。我“呵”地笑,说:“你倒热不着。就是会踹。”把他往怀里拢,他又不老实,小手推我下巴。我“哦”了声,说:“行,你睡你的。娘给你暖脚。”他把脚丫子往我腿上一贴,我“嘶”地吸口冷气,又笑了。
白天,我推着车去城外捡柴。天气干冷,柴好捡。就是手僵,捡几根就要放嘴边哈一哈。安子在车板上,穿着新絮的小袄,还套着周婶子给他做的棉鞋。他“呀”地叫,指着树上剩下的几个干柿。我“呵”地笑:“那是柿。还挂着,冻干了好吃。”他“咿”地应。我“哦”了声,拿棍子敲了一个下来,在袖子上蹭了蹭,掰开。里头的肉已经软了,像一包甜水。我“嘶”地咬了一点,剩下的塞他嘴里。他“咯”地笑,糊了一脸。我“呵”地笑:“你以后讨媳妇,可不能吃成这德性。”他“呀”地拍手。我“呵”地笑。这日子,像干柿。冻一冻,反而甜了。
捡了半车柴,回来的路上,碰见两个面生的男人。他们在路边抽烟,见我推着车,又见车上有娃,就“哦”了声,说:“你这当娘的,还挺能。”我“呵”地笑:“不能,日子早塌了。”一个“嘿”地笑:“听你口音,不本地。”我“哦”了声,没停:“命不本地。”他“哈”地笑,没再拦。我推着车,从他们边上过去。风把柴上的枯叶吹起来,转了两圈,又落在车板上。我“嘶”地吸了口气。这年头,不认命,不认亲,只认你手里有没有货。我不惹,也不怕。怕,就真走不动了。
中午,我在院里生火。火起得慢,柴半干,烟大。安子被呛得“咳”了两声,我“呵”地笑,把他抱到上风头。周婶子“哎”道:“你这烟,快飘过墙了。”我“哦”了声:“飘过去给你家烘衣裳。”她“呸”道:“少来。你今儿别做饭了,过来吃。我炖了萝卜,还放了两片腊肉。”我“呵”地笑:“那不去了。腊肉,得留到年下。”她“嘿”道:“年下还有年下的。叫你来,你就来。带着娃。”我“哦”了声,又笑:“行,我端碗过去。”
傍晚,风小了些。我坐在院里,用柴刀修一把小凳子。凳子腿松了,我拿钉子敲,安子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我“呵”地笑,说:“想学?”他“嗯”了声。我“哦”了声,把柴刀递他。他一把抓住刀柄,也不怕。我“嘶”地赶紧握住他手,说:“这个不是玩的。要学,等你能拿稳了,再来。”他“咿”了声,松了手。我“呵”地笑,说:“不急。以后,有的是你学的。”他“咯咯”笑。我“哦”了声,低头继续敲。敲一下,凳子响一下。像敲在日子的骨头上。不脆,不亮。可实在。
夜里,我挑着灯,算这个冬的用度。米还有,柴也够了。油盐也没短。就是娃的鞋,又得做大一号。我“嘶”地笑,拿旧布比了比。安子已经睡了。外头,起了风,干冷干冷的,像刀子贴着窗纸走。我“哦”了声,把灯芯挑了挑。火苗直了。我“呵”地笑了。这冬天,能过去。能过,我就什么都不怕。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