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大东
天刚亮,她就出了门。风冷,街面湿着一层,不是雨,是露。她没坐车,只贴着街边走。手插在袖里,铜板贴着肉,热。昨晚没点灯,可她把路线又走了两遍。从后巷进,从正街出。哪家铺子开门早,哪个路口有卖浆的,哪处能站人,哪处不能久留,全在心里过了一道。
大东旅馆。她不前门进。绕后。后头有扇铁门,半开。里头是洗衣巷,有锅炉房,有汽。两个杂役在搬布草,一个蹲着抽烟。她过去。没停。只当是路过的妇人,步子缓。那抽烟的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她“哦”了一声。这声轻,像给这巷子打个招呼。没人应。她也不等。
再往前,是厨房口。泔水桶两排,有猫。她“哦”一声。那猫不跑。瘦,毛塌。她也不赶。只绕开。这地方,味杂。煤烟、油、碱水、湿布。她早不是头回在味里寻路。这些味,比人实。谁家火了,谁家换了厨子,谁家没把油剩着,全在风里。
她没进楼。只在大东后巷转了一圈。然后走前街。前门宽,石阶高。门童新换了。她不看,只往对街茶摊一坐。要碗白水。不喝。放凉。对街,大东的门,进出的人。有洋人,有买办。有女人。提箱。叫车。一个两个。她“哦”一声。这一声,不是给谁。是给她自己。这地方,不是书寓。不是暗门。是明处。她得跟得住。
坐了一刻,有辆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青袍,黑鞋,提一只小皮箱。那门童抢着去接。那人没让。只微一颔首。她“哦”一声。是了。不是。她再等等。看脸。看走。看肩。肩不斜。脚步轻。不急。这上海,能走得这么轻的,不是一般买办。是见过官、也见过兵的。她“哦”一声,付了水钱。起身。不跟。只往前走。过对街。在门口站了半寸。门童不拦。她“哦”一声,低头进去。大堂不大。灯亮。有沙发。她不看。只往边上一立。像在等人。那男人已进电梯口。她“哦”一声。看。那电梯门合了。她才转身。出来。风一吹。她“哦”一声。这“哦”,不轻。是定。是找到了。不是白跑。下一回,就能说话。这上海,谁先看见谁,谁就多一口。她先看见了。这,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