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旧契
又过一日。天没亮透,她就起了。昨夜没怎么睡,不是心事,是脚底总热。像这双鞋,知道今日该出门。她坐起,不点灯。窗纸青得发灰,风从缝里渗进来,带点潮,不冷。她打水擦脸。水凉,手进去,不缩。擦到后颈,才重重按一下。醒。
她换一件旧蓝。不灰,不青。上头有极细的暗格,不显,光下才现。下摆有点短,她拿带子一束,倒也利落。发没全盘,只一绺搭在耳边。她没管。这模样,不俏。可刚好。让人记不住。要的就是记不住。
今天去大东前,先到南市边上的麻袋铺。铺面小,堆着半潮的货。她不是去买。是找那坐柜的。一个姓卞的,五十来岁,半边耳聋。她“哦”了一声。卞抬头。他“哦”一声。说:“那契,还在。”她“哦”一声。也不笑。只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放柜上。卞也不数。只一捏,收进暗屉。转身,从一沓灰布里摸出个信封。旧。上面油印已淡。她接过。不拆。只放袖里。话不多。都懂。
她出了门,拐进一条窄弄。风小。那信封贴着手腕,纸硬。她“哦”一声。像那纸里有日子,也有钉子。是沈六早先托人留的。不是银票。是张旧货单。有了它,那批压在十六铺的布,就还算是“活”的。不是她的。可她可以把“风声”放出去。这年月,单子不算钱。知道单子的人,才值钱。
她回大东。不进去。照例对街。人还没到。她坐。今日腿不累。就是嘴干。她不叫水。只坐着。看。门前车一过,灰一起。她“哦”一声。那灰,不落。像都往人眼里钻。她偏脸。等。
那男人来了。就是头回见的那个。青袍。小箱。这次,他出门没叫车。走。朝东。她“哦”一声。放下袖。起。不是跟。是斜着过街。隔十步。像顺路。那男人“哦”一声,进了三马路上的茶馆。她“哦”一声。不进。只在对过看那门。两刻。他出来。手里空。她不看手。看鞋。还是那双。她“哦”一声。转身。心里有了。这人,不是买货。是听风。听完了,就走。那,最好。听风的人,最怕风大。她要做的,就是给他一点不大不小的风。这,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