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夜行
天黑后,她没点灯。屋里不是黑,是灰。窗外有远处楼上的光,极薄,像从水底返上来的。她把头发重新一拢,不紧。几根散在耳后。手不抖。鞋已穿好。没往外看。
她出门。不锁。锁了,回来时手僵。她只把门带上。那门也知她,不响。弄堂有风。风把地上的碎纸推着走。她跟在风后,像风里出来的人。巷口没人。只有一根旧电线杆,黑着。她没绕。只贴着对过的墙,往前走。步子轻。肩不摆。像夜里过水的蛇。
她不是去大东。也不是三马路。今夜,她要去苏州河后头,一条叫会文里的窄弄。那地方,旧时是书寓。如今半废。有人还住。有人只是借个名头,夜里才来。她“哦”了一声。是风从河上过来,腥。不重。像这上海,自己在梦里翻了个身。她没停。
会文里口,有个卖馄饨的。摊小。担子一横,人就过不去。她不绕。站了。那摊主也不抬眼。只“哦”一声。她“哦”一声。说:“下一碗。不要葱。”那摊主“哦”一声,下。她不坐。只站在摊边。眼里是那锅里的泡。一个一个,浮起来。像这城,也还没全死。
面捞起。汤浑。她不先吃。拿筷子在汤里拨。不是挑。是看。看那油星。淡。不是好汤。可她吃得。一口一口。不响。风吹得锅边的火苗乱跳。她不看。只把碗往嘴边送。这半碗,不是饿。是压。压这一日,从大东到茶楼,从茶楼到会文里。人得吞点实的,才不飘。
吃完。放下钱。不多不少。转身。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没按。只走。往弄里。那里,更黑。更旧。像这上海,最不肯说话的一截。她“哦”一声。这一声,不是给谁。是给自己。像在说:到了。便没再想。前头,有扇黑门。不宽。门缝里漏一线光。极弱。黄。像人拿手捂着。她“哦”一声。不敲门。只站在门外,等。风没了。夜也静。这,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