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四十六章·纳粮
史书说，贞观初，天下已定，行租庸调，民皆安业。
男人走时，天还冷。地上冻得硬，车辙碾过去，像骨头在土里折。他女人把两块菜饼塞他怀里，又给他腰间系了条麻绳。麻绳是新的，粗。她说，到了就松一松。他点头，没说话。走到村口，他又回头看。孩子们还在门槛上坐着，不哭。他女人摆手，像赶一只牛。他转身，再没回。
男人是去边州应役的。家里那七亩地，说好了不征粮。官府的人红口白牙，说，有丁出征，地不课。他女人就信了。头一年，果然没人来。她心里还松快了些。地里该种还种，两个娃该养还养。她一个人拔草，一个人挑水。夜里胳膊酸得睡不着，就躺在那儿，看房梁。梁上挂着他走前磨好的刀。刀是割草的，她用不动，就让它挂着。她说，刀在，人就不远。
第二年，秋收刚过，村头来了人。不是兵，是税丁。他手里拿个竹筹，说，该纳粮了。女人说，我家男人应役去了。税丁说，我们不管役，只管粮。她说，不是不课吗？税丁把那竹筹往门槛上一敲，说，课不课，是上面定的。你今天不交，明天翻倍。女人没话了。她从粮囤里量出半石。税丁看，说，不够。她又量。再量。囤子见了底。税丁提着粮袋走，像提走了她半条命。
晚上，她没吃饭。两个孩子坐在灶边，一人半碗。大的问，娘，爹啥时回来。她说，快了。小的说，爹回来，能带肉不。她说，能。说着，她背过身，把锅里的水又添了一瓢。她不敢看孩子们的眼睛。
到第三年，日子更紧。她把猪卖了，那猪她喂了两年。卖得几吊钱，还没在怀里焐热，第二拨税又来了。这回收的是“脚钱”，说是替官家送粮。钱不够，就用粮抵。她站在门口，一手把着门，不让他们进。那几人笑，说，大嫂子，我们也是听差。你不给，我们回不了家。她就把门开了一半。粮仓早空了。她抱出自己腌的几坛菜，说，只有这个。税丁提了一坛，晃了晃，说，这不算。她没哭。她把最后一坛也拿了出来。等人走了，她坐在粮仓前，像守着个坟。
男人回来，是第五年。腿有点跛，人黑得跟炭一样。他进村，没人认出。孩子们都高了，见着也不亲。他女人正在井边打水，看见他，桶一滑，掉进井里。她没捞。就站在那儿。男人走过来，说，我回来。她“嗯”一声。两人一前一后回家。屋里没粮。他说，没交？她说，交了。他就不说话了。夜里，两人躺在床上。男人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已经硬了，像片石头。他说，路上剩的。她接过去，没吃，放在枕边。天不亮，她拿刀把那饼切了，泡水，一人半碗。刀是梁上那把。这么多年，还是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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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写“贞观”。不写盛世。只写一个应役军人的家。地没课，可粮还是年年要。人没跑，可日子还是空。男人回来了，带回一块饼。饼是硬的，人心也硬了。可他们还是把饼切了，分了，没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