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四十七章·进献
史书说,武后临朝,天下贡品皆集于神都。
男人是给县里喂马的。那马不是战马,是专往神都送东西的驿马。他女人就在马棚边上给人补鞍。两人没有儿女。有人说,是马棚寒气重。也有人说,是命。他们不辩。夜里,马嚼草料,咯吱咯吱。他们就在隔壁屋里,听。像听着一群人在嚼日子。
那年,县里要进献一批东西。上头差下来,说京里要开宴,各州县都得贡。县官想了三天,说要送鱼。可这县不靠水。最后,把北坡果园里那几株老柿子树上的软柿摘了。男人被派去送。是好事,能往神都走一趟。他女人把家里唯一一双厚底鞋给他换上。鞋头上还缝了块皮。她说,路上风大,别脱。
男人走了。是跟着驿队走的。十来个人,挑了柿子,还有蜜、油、几坛子酱菜。路远,一天一换。马快,人慢。到西边山道时,有匹马折了蹄。领头的说,就地分了。几个驿丁怕误事,抬着柿子换路走。男人不吭声。他一个人回了家。他没见神都。他在半道上把脚崴了。他女人给他敷了热灰,说,那鞋是新的,白穿。他说,鞋没白穿。它到过陕西。他女人笑,笑得很轻,像在屋里点了一盏小灯。
可事情没完。县里说,进献的柿子有一半烂了。要追责。男人不是领头的,可也在册上。罚了半石谷。他女人从房梁上取下他走前挂着的半刀腊肉,拿去抵。那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两个人舍不得吃。她提着往仓房去,回来时手空着。男人说,没肉了。她说,肉味还在。她掀起锅盖,锅里煮着一锅萝卜,汤里能闻见一点腊油。她说,我切了一小块,先炼了油。男人坐下来,就着那锅吃。他吃得很慢。天暗下来,马棚里的马又开始嚼草,咯吱咯吱。他们并排坐在门槛上,都不说话。门槛外头,月亮很亮,照得柿子树上那几片老叶,像许多没落下的星子。
后来男人又去喂马。他每日多给一槽草。草是干的,脆。他手心全是裂。他女人说,你省点劲。他说,马比人值钱。你不喂饱,人家还说咱是野人。他往槽里添。那马打个响鼻,热气喷在他脸上。他退一步,看马吃。他想,这马能跑到神都。他不能。他的道,只从家到县里,从县里到家。
多年后,有个从神都贬下来的小官,路过村里。见男人喂马,问,可知神都什么样。男人说,没去过。那官说,琉璃瓦,千灯夜。男人把草料簸了簸,说,瓦不瓦的,不如我这棚顶不漏。官笑了,说,你倒通透。男人没接。他回屋,女人正在补那双手套。他说,神都千灯。女人没抬头,说,灯灭了呢。男人说,黑。女人说,那还是咱这好。就一盏,够照。男人笑。他给马槽里续了水。月亮又上来,光白,像在槽里撒了一把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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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写“进献”。不写武后,不写神都。只写一个喂马的人,和一个给他补鞍的女人。送贡品没送到,罚了粮,腊肉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