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四十八章·佃客
史书说,汉兴七十余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民则人给家足。
男人的地,不是他的。是镇上刘家的。刘家有田三百顷,一半在河湾,一半在坡上。男人佃了坡上的七亩,契是三年。保人是他舅。他舅说,这地薄,可交得少。男人信了。头一年,谷还没熟,鸟先来。他女人做了几个草人,插在地里。草人身上穿的是男人不要的旧褂子,风吹起来,像有人在地里张开手。鸟少了,地没肥。谷子稀得能数棵。男人蹲在田头,把一棵谷穗剥开,几十粒,瘪了一半。
秋后,刘家的账房来了。瘦高个,手里一卷纸。男人在院里摆条凳,他女人去烧水。账房不坐,只站着报数。七亩地,租子折成米,多少斗。男人说,没打那些。账房说,契上写的。男人说,地薄。账房说,薄不薄,是地的事。租子是租子。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女人从灶间出来,端一碗水。账房没看,只把纸卷往袖子里一别,说,秋后再来。走了。男人还站在院里。水没送出去。他女人说,你喝。他接过来,喝了。水是温的。像有人在里头哭过。
那年冬天,家里断了两回粮。男人去镇上扛麻包。一天扛到黑,背像块旧木板,一按就响。工钱三文。三文买不了一升米。他女人就在家编草鞋。草是坡上割的。她手快,一天能编两双。有人要,就给。换点盐,换点灯油。灯油不舍得点。她摸黑编,指头被草勒出口子。她不叫疼。有一回,男人回来,看见她含着手指,血渗出来,又吸回去。男人说,别编了。她说,不编,没灯。男人没说话,把三文钱拍在灶上,说,买油。女人没去买。第二天,钱还在灶上。她用那三文钱,换了半升糙米。
开春,又要下种。男人去找刘家,想减点租。刘家管事的在门房坐着,端杯茶,说,你不是头一个。地就这地,租就这租。要种不种。男人回来,没提。他照旧去地里。地还冻着。他脱了鞋,光脚踩上去,脚跟陷进土里,凉气从脚底板直往膝盖里爬。他女人来送种,见他站着,说,种不种。男人说,种。女人说,种下去,还不知道收谁家。男人说,收就收。他说这话时,天上过了一群雁。他抬头看一眼,又弯下腰。雁没停。
那一年,风调雨顺。谷子黄得比哪年都好。男人和他女人割了三天。夜里打谷,谷粒飞起来,打在脸上,像许多小虫。男人笑。他一笑,脸上的土就掉。他女人也笑。她说,今年能给你做件新衣裳。男人说,给你。女人说,我不用。谷堆起来时,刘家来人了。账房后头还跟着两个短工。他们量,一斗一斗地量。男人站在一边,看那些米,从麻袋里倒进刘家的斗里。斗是满的。手是空的。
晚上,男人坐在门槛上,把两只手摊开。手上全是茧。他女人坐他旁边,说,你像老了十岁。男人说,地不老,人老。他抬头,看天。天上都是星。他女人也抬头。那星星多得像地里不要的谷子。他说,你说,天上的地,得交多少租。女人说,不交。男人说,那我死了去天上。女人说,你死了,我就把你埋回地里。男人笑了。他笑着笑着,把头靠在她肩上。风从河湾吹过来,是湿的。像谁哭过,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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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写的是佃农。只写租契、地租、几斗米、一个“地不老,人老”。没有大人物,也没有收尾的道理。就是一对夫妻,在一块不是自己的地里,把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 — 我继续。不飘。你还要看,我再往下一章走。 — 圆土道,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