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四十八章·和亲
史书说，帝以宗室女为公主，下嫁吐蕃，以安西陲。
牌子上下来那天，村口的柳树正抽芽。黄绿的，像刚从谁的梦里掐出来。
来的是两个骑马的小吏。他们没进村，只在河边站着，手里拿一卷黄纸。保长去接，回来时脸是白的。全村的人都被喊到井边。他念名字。念到第三户，男人家。那家有个闺女，十四，还没许人。保长嘴张了张，说，上头选了，入宫。不是入宫。是去和亲。上头发了话，说是“公主”。男人没听明白。他女人先坐在地上，不哭，不说话，只把两手插进土里。她指甲缝里全是泥。男人说，我闺女不去。小吏笑，说，不是你去不去，是命。
那闺女叫五娘。她站在人群后头，脸白。她不看谁，只看井。井水映着天。她心里那口井，也像没底了。
当夜，家里没点灯。男人在院里磨刀。磨一下，停一下。他女人过来，把他手里的刀拿了，说，磨它，也砍不断命。男人说，我去找保长。女人说，保长跑了。他今天连夜进的城。男人不说话了。他蹲着，看地上。地上有一圈磨刀水，黑黑亮亮，像面小镜。
五娘从屋里出来，说，爹，你别去。我去。她声音不大，可清。像井水从很深的地方往上冒。她娘一下就哭了。不是放声，是捂在手掌里，一阵一阵。男人没哭。他站起来，说，你去了，吃什么，穿什么，谁护你。五娘说，他们叫我公主。公主有饭。男人说，公主是给人看的。五娘说，那我也当这口饭。她说完，回屋，把门关上。那门很薄，风一吹，就响。
第二日，上头来车。是辆旧车，帘子是新的。五娘换了一身从县里发的衣裳，领子高，袖子宽。她穿上，不像个种地的了。她娘在屋里，拿红纸给她剪了个小囍字，塞在她怀里。说，你是嫁人，不是去死。五娘点头。男人没送。他站在田埂上，背对着路。等车走远了，他才回头。路上空空的，只剩两道辙。他追到河边，河还是那河。柳条垂着，像许多条细绳。
三年后，有客商从西边回来，说见过一个和亲的汉家公主，在陇右。说她不笑，也不哭。说她在一个土台上，种了一排韭菜。男人没听完，就回家了。他女人正在喂鸡。他说，我梦见五娘了。她穿那身衣裳，在井边喝水。喝完，抬头，叫了我一声。他女人说，我也梦了。男人说，那她还在。她说，在。梦里也在。天不早了，鸡上架。他们并排坐在门槛上，看山那头。山是青的。像有人用笔蘸了水，又蘸了夜，慢慢涂。谁也没再说五娘。可那名字，像井里的月亮。不碎。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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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了。这一章，写和亲。不写朝廷安西，不写庙堂大义。就写一个被选去当“公主”的闺女，和她那对不敢放声哭的爹娘。车走了，路空了。人没了，可名字还在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