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五十章·荒契
史书说,开元中,天下大治,斗米三钱。
那年,男人把祖上留下的五亩水田押了出去。
不是赌。不是嫖。是他女人产后两日大出血,请郎中来,住在家里五天。一天一副药,药里有人参。郎中每回把药渣倒在院角,男人等他一走,就蹲下去翻。有几片药根,是苦的。他嚼过,嘴麻了半日。他女人到底没救回来。
头七过后,保人上门。男人把地契递过去,手按在堂桌上。桌面裂着一条旧缝,契纸的一角刚好落进去。保人说,契我拿去,后日镇上来人。男人说,知道。保人又说,你要不,再借点?男人说,不了。他用一碗杂面打发了保人。门一关,他背着儿子,在地头坐了一夜。那孩子还不满月,哭起来像猫。月亮照在田里,水光一滩一滩的,像地也哭。他脱了鞋,踩进田里。泥是软的,凉。他说,地是好地。只是人薄。
后来地易了主。是本村的富户。男人从地旁过,看见那地里已经下了新秧。秧苗绿得发黑。他儿子会走了,踮着脚去看,小手去够秧尖。男人说,别碰。孩子收回手,说,爹,这是咱地吗。男人没应。他弯腰,从田埂上抠了半把土。土湿,里头有草根,有碎螺壳。他把它贴在鼻下闻。然后,他走到新起的界石前,把土抹上去。界石上长出一小块黑印。像人留的一个指头印。他说,叫爹。孩子叫了。他说,往后再从这儿过,冲地作个揖。孩子不懂,只学他,把两只小手举起来,拜了一下。男人眼一热。他抱起孩子,往家走。背后是别人的地,别人的秧,别人的路。他没回头。
那年秋,男人去镇上帮工。儿子放在他娘舅家。一个月后,他回来,带了一小包糖。孩子拿着,不撒手。男人问他,认几个字了。孩子说,舅让我劈柴。男人没再问。夜里,孩子在灯下吃糖。糖化了,糊了满手。男人拿湿布给他擦。擦着擦着,孩子忽然说,我想娘。男人手一停。油灯跳一下,把那半张地契的影子,又甩回墙角。他说,你娘在地里。孩子问,哪块。男人说,最肥的那块。孩子“哦”一声,含着糖,睡着。男人看着他那张小脸。糖还粘在嘴角。他伸手想擦,没擦。就让那点甜,在夜里自己凉下去。
两年后,富户要往城里去,急着卖地。有人给男人递话,说,价不高。男人把工钱都拿出来,又去求他女人娘家。凑了三天。他女人娘家人说,她死前说,那地是你的命。男人没说话。他把钱一吊一吊排在炕上。铜钱旧,有几枚缺边。他拿舌头舔了舔,有铜锈味。他说,这还是当年那几枚。过了手,又回来了。
买地那天,男人带着儿子去画押。孩子已经会写自己的名。他抓笔,写得慢。一横一横,像犁地。男人站在后头,看着他。风吹着那页纸,纸角一动一动。画完,田边来了阵雨。雨不大,像洒水。男人没跑。他领儿子,把新买的旧地走了一圈。脚下是泥,泥里是新草。他说,这,咱的。儿子抬头,说,我知道。男人说,那你拜不拜。儿子没说话,只把小手举起来,冲地深深作了个揖。男人也作了一个。两个人的影子落在田里,一长一短。雨把影都打花了。地还在。只是人换了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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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写“开元”。不写盛世。只写一个男人为救产后出血的女人,把祖田押了出去。人没救回来,地成了别人的。后来地又回来了。儿子长大了,会写自己名字。男人没说话。孩子冲地作了个揖。就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