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秋，雨。
万顺县的雨下起来没个完，斜斜地织在青石板路上。
戌时刚过，打更的老钱提着梆子走过县衙门口，忽然收了声响——衙门西北角那间朝北的偏房里，还亮着一盏灯。
那房子邪性，冬冷夏热，一年到头日头照不进三尺，衙门里的老人都管它叫“冷板凳房”。
房里坐着九个仕途失意的小角色，白天抄公文、盖印信，把上头发下来的话换个格式再抄一遍；到了晚上，就揣着满腹牢骚，钻进城隍庙后头那家“得闲居”茶馆。
这聚会有个名号，叫“冷板凳会”。衙门里坐冷板凳，茶馆里摆龙门阵——板凳是冷的，话是热的。
会规不多，拢共三条。
头一条，每人出两个铜板，泡一壶最便宜的老荫茶，再从隔壁包子铺端一碟盐水花生，谁也不许多出——多出就坏了“寒酸”的本分。
第二条，轮流坐庄摆龙门阵，谁讲得不动听，下一回就出双份茶钱。
第三条，第三条，进了茶馆门，官帽搁门外：不摆官威，不告黑状，摆到一半有急事要走的，得先把故事的下文交代个大概。
为这第三条规矩，年纪最大的郑三和还跟人急过一回。
有一回一个人讲了一半就接到调令要动身，郑三和拽着人家袖子，非逼着把故事结局说完才放行，一边拽一边骂：“故事讲一半，天打五雷轰！”
今晚坐庄的，是周文远。
周文远四十出头，写得一手好小楷，人也精明，就是命里缺一样东西：上头没人。
他在冷板凳房一坐就是八年，从青丝熬到两鬓染霜，位子始终是靠窗那第二张桌子，桌面被胳膊肘磨出两片光滑亮泽的印子，油光发亮。
人到齐的时候是戌时正点。
吴德贵最后一个到，进门先嚷嚷着今日衙门里又出了什么新鲜事，被众人哄着劝住才坐下。
他是账房出身，算盘打得噼啪响，可惜算来算去，也算不清自己的前程。
他进门收伞，水珠甩了郑三和一脸。
郑三和是落第的教书先生，胡子花白，见谁都先作半个揖，这会子一边抹脸一边笑骂：“哪回你都说先不抢话，一开口就没个完。”
众人一阵哄笑。茶刚端上来，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打着旋儿。
“周先生，”郑三和开口问道，“今晚摆哪一段？”
周文远端起茶碗，吹开碗口的浮叶，沉吟半晌，吐出一句满桌人都没料到的话：
“今晚我要讲的，是我亲身经历的一桩旧案。一个野心勃勃的二掌柜，短短几年就赚得盆满钵满，最后却落得商号查封、走投无路的下场。诸位猜猜，是谁害了他？”
吴德贵一边磕着花生一边开口：“那还用说？商场如战场，定是对手下的黑手。”
“错。”周文远放下茶碗，一字一顿，
“害他的不是对手，恰恰是他自己信奉的那套商场法则。”
满桌霎时静了下来。花生米的香气浮在半空，没人再动手去碰。
外头雨声沙沙，把整条街的声响都吸得干干净净，只剩这一方八仙桌，一圈旧棉袍，和一屋子等着听下文的人。
“这个道理，我琢磨了十几年，到如今才算真正弄明白。”
周文远往后靠了靠，目光越过众人头顶，落在门外的雨幕上。灯笼在雨里晃荡，晕出一团团光影，像极了许多年前长江码头上的灯火。
“好，那我就从头摆起。话说民国十四年，那时候我还在重庆，替一家商号做账房先生，那家商号，叫永昌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