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这事得从民国十四年说起。那年我刚满三十,经同乡举荐,进了重庆城的永昌号做账房先生。
永昌号的门脸就在重庆下半城,离朝天门码头不到二里地。
那时候的重庆是什么光景?
长江、嘉陵江两条大水在城脚下汇合,码头上桅杆如林,船工的号子从江面一直飘到坡坎上头。
从早到晚,挑夫都光着膀子,把桐油桶、生漆篓、山货包一件一件往船上扛,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浸出了一层油亮的包浆。
桐油味混着江水腥气、桐叶清气、各家饭馆的辣油香——那就是民国年间重庆城的味道。
我进号报到那天正赶上开早市。
伙计们天不亮就起来卸门板,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柜台上那把紫砂壶已经沏上了热茶,茶香混着桐油香,闻着就叫人心里踏实。
东家刘永昌,五十来岁,是个精瘦的老头,颧骨高,眼窝深,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竹布长衫,手里总握着一把紫砂壶,壶嘴上结的茶垢比壶盖还厚。
他坐在柜台后头,不像个商号东家,倒像个歇脚的老船工。
号里的伙计私下都说,东家这辈子最讲究一个字:稳。
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生意场上,不怕慢,就怕站。稳扎稳打,细水长流,才是长久之计。”
这话我进号头一天就听到了。
那天号里收进一批桐油,成色好,价钱公道,我按规矩记完账,刘永昌却把我叫过去,指着账本问:“小周,你看这笔账,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我说:“东家,利钱三成二,稳当。”
他摇摇头,从抽屉里翻出个旧木匣——匣子不大,边角的黑漆都磨掉了,上头锁着一把小小的黄铜锁。
他没开,只拿指头在匣面上敲了敲:“账不是这么看的。不能光看今天赚了多少,得看十年后还能不能赚。”
说完把木匣收回抽屉,补了一句:“日子长着呢,急什么。”
我当时年轻,只当这是老头子的口头禅。
后来我才晓得,这木匣、这句话,多年后都要应验。
永昌号的买卖不大,只在重庆和万县之间贩运桐油、生漆、山货,一年也就三五百两银子的进项。
可在重庆城里,提起永昌号三个字,山里送油的农户没有不认得的。
为什么?因为刘永昌收油有个规矩:不压价。
诸位不晓得这里头的弯弯绕。那年月收桐油,行里的惯例是“三压”:
新客压一回,说你油成色不足;
年景不好压一回,说今年油多价贱;
年关再压一回,说你等着钱过年,我这是救急。
三压下来,农户一桶油到手的钱,往往只有市价的一半。
我亲眼见过隔壁商号是怎么压价的。
收油的先生拿根铜签往油桶里一插,抽出来闻一闻,眉头一皱,“哈”地一声冷笑,这桶油先就贱了三成。
农户要是敢争辩,他袖子一甩:“不卖?挑回去!”几十里山路,谁又能挑得回去?
刘永昌不干这种勾当。
给农户称油,他的秤杆永远翘高一寸;定价也跟着市面走,一分钱都不压。
有一回我问他:“东家,就这一寸翘秤、一分不压,一年下来要少赚多少?”
他正拨着算盘,头也不抬:“少赚的,都在山里存着呢。”
果然到了秋收,农户们挑着担子翻山越岭,路过别家商号门口脚都不停,径直往永昌号来。哪怕挑不动的,宁可把油桶寄存在山下亲戚家,缓过劲再接着挑,也要送到刘永昌的柜上。
这话的分量,当年秋天又叫人称了一回。
梁山那边有个老农户叫罗大山,挑着两桶油走了三天山路来卖。油本是好油,可路上遇雨,桶口封得不严进了水,油面浮起一层白沫。
这样的油在行话里叫“病油”,榨坊收了要重新熬制,费工又费柴,别家商号要么直接不收,要么把价压到一半以下。
罗大山在好几家商号都碰了壁,天擦黑才走到永昌号门口,人已经乏透了,站在门槛外不敢进来,只探着眼睛往里头瞅。
刘永昌看见了,放下紫砂壶走出来,揭开桶盖闻了闻,又拿指头蘸了点油捻了捻,回头对我说:“小周,记账,按好油的价钱收,另外多算二成。”
我还以为自己听岔了:“东家,这是病油啊。”
“我知道是病油。”刘永昌说,“油进了水,是路上遭的罪,不是他这个人不实在。山里今年雨水多,收成本来就薄,他挑了三天山路,一家老小都等着这钱买米过年。多给二成,是给他留着明年再种桐树的指望。”
罗大山站在门口,眼眶一下子红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地作揖。
腊月里,罗大山下山谢年,背了一腿腊肉、两只风干的野鸡,说什么也要刘东家收下。
刘永昌收下腊肉,回给他两坛酒、一丈青布,又留他吃了顿年饭。
席上罗大山喝多了,拉着刘永昌的手说:“刘东家,山里人嘴笨,不会说话。可谁把咱当人,谁把咱当货,咱心里那杆秤,清亮着呢。”
这事当晚就在码头传开了。
人人都说刘永昌仁义,可也人人都说他傻——病油当好油收,还多给二成,这不是开善堂是什么?
号里有个人,当晚就把我拉到后院,压着嗓子问了一句话。
正是这句话,给后来十几年的恩怨,埋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