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我到后院的，是号里的二掌柜孙茂才。
孙茂才比我大不了几岁，涪陵人，原先是一家小杂货铺的伙计。
听号里老人说，他当年在涪陵站柜台，腊月天站在街口吆喝，一站一整天，两条腿肿得像灌了铅，晚上睡在柜台底下的地铺上，还要就着油灯把当天的账再盘一遍。
后来刘永昌路过涪陵办货，亲眼见他把一个存心来找茬的顾客说得心服口服，对方还添买了两样货，当场就把人要了过来。
这人脑子灵得邪乎，嘴巴又甜，一口一个“周哥”，叫得人心头发软。
他是刘永昌一手提拔起来的，从站柜台到管账房，再到入伙，如今两人各占一半股份。
刘永昌常跟人讲，茂才是块好料子，就是看事情只看三年；他自己看事情，看的是三十年。
孙茂才有一样本事，全重庆城找不出第二个：一边陪客商喝茶摆龙门阵，一边就能在心里把这笔买卖的本钱、利钱、账期、风险算得清清楚楚。
客商茶还没喝完，他这边价已经报出来了，又准又快，让人没法还价。
刘永昌常跟我说：“茂才是个人才。我老了，将来这号里的担子，多半要落在他肩上。”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我却听出了一层意思：老爷子是在给永昌号谋划往后的路。
我亲眼见过一回。
那天来了个万县的客商，姓秦，出了名的难缠，走遍下半城十几家商号，比了三轮价，专捡各家的错处说事。
进了永昌号，他往太师椅上一坐，跷起二郎腿：“刘东家的油是好，就是价钱咬得死。我在别家问过，同样成色，能便宜半成。”
孙茂才给他续上茶，笑眯眯地说：“秦老板，便宜半成的油，是趸船底上攒的那层。”
他掰着指头，一桩一桩说下去：哪家的油是陈油兑新油，哪家的秤做过手脚，哪家的账期里藏着利滚利的暗扣。
说到最后，把算盘往秦老板面前一推：“您自己打。永昌号的价，打在明处；别家的价，打在暗处。明处的贵半成，暗处的贵一成半。您是老江湖，这账不用我替您算。”
秦老板盯着算盘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放下二郎腿说：“孙掌柜，你这嘴，比我这双腿值钱。”
当场签了三年的长约。
那一单之后，号里的伙计都服了孙茂才，我也不得不服。
可我留意到一件事：送走秦老板后，孙茂才站在门口望着人家的背影，对伙计说：“看见没有？做生意，首先得把对方看穿。看穿了，他就是你案板上的肉。”
到了年底分红，孙茂才分得不少，可他捏着那叠红票子，眉头始终没展开。
我听见他跟相熟的伙计念叨：“一年就三五百两的盘子，再稳，稳到死也还是三五百两。周哥——”
他转过头问我，“你说，这江里的水，怎么就流不到咱们号里来？”
伙计们听了直乐，我却后背发凉——他把“看穿”当本事，刘永昌把“厚道”当本事，这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柜台后头，早晚要出事。
说回那天晚上。
后院没点灯，孙茂才把我拉到墙根，压低声音：“周哥，你说刘东家这人，是不是有点傻？做生意不就是为了赚钱？他倒好，把病油当好油收，还多给二成，处处让着别人，赚的钱全让别人拿去了。照这样下去，永昌号什么时候才能做大？”
我说：“孙掌柜，刘东家说了，细水长流嘛。”
孙茂才撇撇嘴，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细水长流？那是没本事的人说的话。周哥，你看重庆城里那些大商号，哪一个不是靠吞并小铺子起家的？商场如战场，不是你吃掉别人，就是别人吃掉你。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口烧红的铁锅。
我没接话，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晚回房，我在灯下把这笔病油账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账面上是亏的，亏得明明白白。
可罗大山作揖出门时那个背影，又叫我算不清这笔账到底亏在了哪儿。
窗外江上传来夜船的号子，一声长，一声短。
我听着听着，忽然想起进号那天刘永昌敲着木匣说的话——你光看今天赚了多少，得看十年后还能不能赚。
十年后？
那时候孙茂才的字号如日中天，我的东家垂垂老矣。
谁能想到，十年后的事，还真就叫他说着了。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我这点“哪里不对”的预感，还是看得太浅了。
因为转过年，也就是民国十五年秋天，重庆城里来了一家商号，把整条嘉陵江的水，都搅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