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比方才更浓了。
不是寻常那种白雾,是湿得发黑,像从山肚子里呕出来的。火把光被压成一团一团的黄晕,在雾里浮着,像鬼灯笼。他背着她,沿北坡往西绕,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命上。
铁链虽被裹了布,仍偶尔“叮”地一响。极轻,却在这死静的山里,像敲在铜锣上。
“放我下来。”她贴在他耳边,气声道,“再背着,两个都走不掉。”
“别说话。”他道。
“我认真。”
“我也认真。”他咬着牙,把她往上颠了颠,继续走。
快到老柏那儿时,斜前方忽然亮起一道火折子。紧接着,一个守夜人从树后转出来,正往这边走,手里提着把短刀。两人同时僵住。他闪身蹲进一丛枯草后,背上的她呼吸贴着他后颈,又轻又急。
那守夜人哼着小调,越走越近。离他们藏身处只剩三四步时,忽然停下,像在听什么。
火折子“嗤”地一响,光更亮了。
就在这当口,草里不知什么东西被风一吹,“沙”地动了一下。那守夜人猛地转身,朝另一边走去,喝了两声:“谁?出来!”
林子里只有风。
他等了片刻,又骂了一句,才往回走。
直待那点火光远了,夙知红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他背上已经全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雾水。
“快到了。”他低声道。
她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把全身力气都省着。
他们摸到北坡断崖。那地方极陡,平日就少有人来。崖边长满老藤,风一吹,像无数条黑蛇在动。他寻了处略缓的坡,先把她放下,又把铁链重新裹紧,低声道:“我背着你,不能抓藤。你搂紧我脖子。若我滑了,你别管我,自己抓藤。”
“不行。”她道。
“行。”他道,“你信我。”
她看着他,终是把手臂环上他颈间。他重新背起她,面朝崖下,一点点往下蹭。
崖上的石头极滑。每下一寸,都有碎石子从脚边滚下去,落进深谷,连回响都听不见。他用脚跟先落,再侧过身子,用肩膀抵着藤干,稳住两人。雾在脚下翻涌,像一张张着嘴等他们掉下去的深渊。
忽然,崖上有人喊:“这边有脚印!”
接着,火把光从崖边探出来。有人朝下照。他屏住呼吸,几乎把整个人贴进一条岩缝里。她在他背上,像死了一般安静。
“这地方怎么下得去?”上头有人说。
“再看看。他们跑不远。”另一个道。
几道火把光在崖边扫来扫去。他看见一束光从他们头顶晃过,差半尺就照在他脚上。他连心跳都像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火把光才慢慢退回去。脚步声远了。
“走了。”她极轻地道。
“还没。”他道,仍旧不敢动。
果然,没过多久,上头又传来一道声音:“扔块石头下去,看有没有动静。”
几块碎石落下来,打在他们附近的藤上、石上。有一块擦着他耳侧坠下。他闭着眼,像在与整座山赌命。
直到上头终于没了声,他才继续往下挪。
每一下都像从刀尖上过。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下到半崖一处极窄的土台。那里长着几丛野竹,正好能遮住两人。他再撑不住,腿一软,连着她一起跌坐在土台上。两人抱在一处,都喘得不成样子。
“我们……没死。”她道。
“嗯。”他道。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开?”她问。
“让开什么?”
“你明明可以自己躲。背着我,你差点掉下去。”她道。
“我若躲了,你就没了。”他道。
她没说话,只把脸埋进他颈窝。他感到有极烫的水滴落下来,一滴,两滴,混进他满身的冷汗里。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冷得刺骨。他伸手,慢慢拍着她的背。
“天快亮了。”他道,“再歇一会儿,我们走。”
“嗯。”她应着,却仍不肯抬头。
像这一下,她终于怕了。
怕的不是死,是差一点,就连和他死在一起的机会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