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商号,叫裕丰行。
民国十五年秋天,川东桐油大丰收。
山里的农户挑着担子、赶着骡子,从梁山、垫江、涪陵一路过来,运油的队伍排得不见头,把一桶桶桐油运到码头,骡铃声从早响到晚,江面上的桐油味浓得化不开。
榨坊日夜开工,油坊的灯火映在江里,一烧就是半条江。
永昌号照例收了满满一仓库桐油,就等着冬季水涨,运往武汉出手。
那一季的生意,本来就是一本万利,稳得不能再稳。
就在这时,裕丰行进了重庆。
东家姓赵,叫赵鹤年,据说是湖北人,武汉、沙市、宜昌都有他的字号,跟省城里的官老爷称兄道弟。
他进重庆那天,前头是八抬大轿,后头跟着十几个穿洋布短打的伙计,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从朝天门一路抬到下半城,鞭炮放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匾上四个字:裕丰行渝记。
赵鹤年站在轿子旁,年近五十,白面长须,身着宝蓝团花绸衫,手里两颗核桃玩得滴溜溜转。
有本地商号老板上前见礼,他也不下轿边的高台阶,只微微颔首。
那双眼睛从台阶上扫下来,把整条街的桐油行都扫过一遍——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看人,是在点货。
在他眼里,这条街上大大小小的商号,都是账本上等着被圈掉的数字。
放完鞭炮,裕丰行放出话来:川东桐油,他们全收,价比市价高三成。
据说这话是赵鹤年在酒席上随口说的。
他端着酒杯,轻描淡写,说得就像随口聊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可就这么一句话,第二天一早,连下半城的江水都像是被点着了。
更邪门的是,他们收油不看成色。
好油收,病油也收;新油收,陈油也收,只要桶上标着桐油,就照单全收。
做了一辈子油生意的人都明白,收油不看成色,只有一种可能——他要的根本不是油,是把市面上所有的桐油都攥在手里。
诸位,高三成是什么概念?桐油是论担论桶的大宗买卖,一分差价就够一家小商号吃半个月。
三成,那就是拿钱砸人。
码头上的油贩子当天就疯了。
裕丰行的柜台前排起长队,从街头排到街尾,有人半夜就去占位,裹着棉被蹲在台阶上。
收银票的伙计点银票的手都磨出了血泡,银票在柜台上堆成一摞摞小山。
那些精明的小商号连夜把自家囤的油抬去卖了,回来时个个眉开眼笑,逢人就说这是天降的财喜。
消息传到永昌号,孙茂才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天夜里,他连夜去找刘永昌。我正好在号里盘账,隔着门板,把两人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孙茂才的声音又急又快:“东家,机会来了!千载难逢!咱们把仓库里的油囤着不卖,等裕丰行把市面上的货收干了,咱们再出手——到时候翻一番都不止!这一票,顶咱们干十年!”
刘永昌没接话,水烟袋咕噜咕噜响了一阵,接着是壶盖磕在桌上的轻响。
我隔着门板,听见他起身踱了两步,又坐下。那袋水烟,他抽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茂才啊,”他终于开口,声音慢得像在称金子,
“你想想,裕丰行为何要出高价收油?”
“这还用想?他们要做大买卖呗。”
“他们是要垄断。”刘永昌说,
“先把市面上的油全部收走,把价抬上去。小商号本钱薄,扛不住,一家一家就得垮。等垮得只剩他们一家,价格想怎么定就怎么定。到那时候,山里的农户卖油,怕是连现在一半的价钱都拿不到。”
“东家,你管那些做什么?”孙茂才的声音拔高了,
“咱们是商人,赚钱就是了!那些农户有没有油卖,关咱们什么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水烟袋又咕噜响了几声。
“茂才,你听我一句。生意场上,有赢家就有输家,这个躲不掉。可你要是把所有对手都打倒了,把所有路都堵死了,最后剩你一个人——这生意还做得下去吗?桐油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山里的农户一滴一滴榨出来的。你把他们的路堵死了,明年谁给你供油?”
“明年?”孙茂才笑了,笑得短促,
“东家,你太迂了。生意就是生意,心慈手软成不了大事。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先把眼前的钱赚到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卖,我卖——我那一半的油,我自己做主。”
门板后头,静了很久很久。
我在外间听着,手心里全是汗。
诸位,那一夜我还不懂他们争的是什么。
我只知道,从那句话出口的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拼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