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惊雷重现
书名:古道飞扬木柳香 作者:正当沧桑 本章字数:2910字 发布时间:2026-09-01

东竭道外,茫茫旷野。

十万大军如一条灰黑色的巨蟒,在河套外围缓缓游走。初春的朔风卷着砂砾,抽打在每一面盾牌、每一领甲胄上。大军行进得很慢,很谨慎——前锋游骑散出三十里,哨探往来如梭,连炊烟都被严令禁绝,唯恐一缕青烟被百里外的匈奴游骑捕获。

郭全义的不满,便在这无所获的行程中,一日重过一日地累加着。

帅帐内,炭盆里的火舌有气无力地舔着冰冷的空气。郭全义连表面上的体面都懒得维持了,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茶盏叮当乱响,指着面前的高领怒目而视:

"高将军!我们已经深入河套数日,一仗未打,一敌未遇,这算哪门子'进取河套'?大军行军如此缓慢,难道要走到明年么!"

高领面色沉静,却掩不住眼底的血丝。连日的戒备与斡旋已耗尽了他的精神,但他仍耐着性子拱手:

"郭将军。匈奴人以马为蹄、以草为家,来去如风,本就难以捕捉行踪。而我大军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就必须掩盖行踪、徐徐推进。否则——"

"掩盖什么行踪!"郭全义粗暴地打断他,翘起二郎腿,满面骄色,"我大军刚刚在东竭道大破左贤王部,正是锐气冲天之时。此时应当大张旗鼓,旌旗蔽日,让匈奴人闻风丧胆,这才是堂堂正正之王道!"

"郭将军!"高领急了,上前半步,"匈奴人经营河套已久,城堡、粮囤、骑兵据点密布。若让他们及早发现我大军骤然深入,纵使之前损失惨重,他们也绝不会坐以待毙。届时他们坚壁清野、避战消磨,我军进退不得,粮道又被切断,那就难了。"

"强词夺理!"郭全义猛地站起,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高领脸上,"你前番不是说粮草有问题么?那如今行进如此缓慢,粮草不就更不够了么?你这样小心翼翼,连炊烟都不能升起,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河套的匈奴人,什么时候才能立下不世之功!"

高领指节悄然握紧,指骨发白,声音却依然沉稳:

"郭将军,正因粮草有问题,才更应慢一些。若骤然深入河套腹地,而匈奴人已经坚壁清野、牲畜转移,我军又因粮草不足而难以为继,到时候,我们如何应对?就算要派出精锐突袭,也要先摸清河套的守备虚实,方能行冠军侯故技——"

"我看你是居心不良!"郭全义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落在地,碎瓷四溅,"这样的行进速度,能坚持多久?你想把大军坑死不成?"

"郭将军!"高领的声音也陡然拔高,"若粮草殆尽仍不能发现匈奴人的主力踪迹,就应该即刻返回东竭道,并向陛下说明粮草之实情。我等已经遵照圣旨,深入河套,因粮草不继而退,既对得起天子,也对得起十万将士的性命!"

"放你的狗屁!"郭全义气得浑身发抖,连佩刀的刀柄都被他攥得咯咯作响,"粮草不足,更应该率领精锐突袭,速战速决,这才是正道!如此保守怯战,实在是蠢材!昔日王镇恶缺粮之时,便是用了此道灭秦——高领,你却反其道而行之,是何居心!"

高领深吸一口气,又上前数步,几乎与郭全义面面相对:

"将军,王镇恶能破秦,是因为他孤军至弘农时,亲赴百姓之中晓谕大义,弘农百姓竞送义租,军食得以复振——换言之,王镇恶的'因粮于敌',靠的是争取民心、有后方百姓可依。而河套可有这样的人?匈奴人若坚壁清野,牛羊尽迁、粮秣皆藏,我大军冒然深入腹地,连个送粮的'弘农百姓'都没有,这岂是取功之道,实在是取死之道!望将军三思!"

"什么取死之道!"郭全义已经火冒三丈,猛地逼到高领面前,两人鼻息几乎相闻,"高领,我看你想造反!老子才是这大军的主帅!从明日起,提增速率,强行军,直插河套腹地!"

高领岿然不动,如崖上孤松。他缓缓抬眼,目光沉如铁:

"将军虽是主帅,但末将作为副帅,亦有匡扶之责。恕属下,不能从命!"

郭全义瞳仁骤缩。

帐内死寂。炭盆里最后一点火焰"噗"地一声熄灭,只余一缕青烟,在昏暗的帅帐中袅袅升起,仿佛某种不祥的魂灵。

良久,郭全义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

"好。好一个'不能从命'。"

他缓缓退回帅案之后,手指摩挲着案上那封来自京城的金牌文书——那是冷帝亲笔所书,朱砂未褪,墨迹间仿佛还带着暖春阁烛火的温度。

"高将军,你可知道,抗命不遵,该当何罪?"

高领目光一沉,却毫不退缩:"末将唯愿以项上人头,换十万将士不死。将军若要军法从事,末将绝无怨言。但明日出兵提速之令——末将,仍不能从。"

郭全义盯着他,许久,忽然挥了挥手:

"滚。"

高领深深一揖,转身出帐。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郭全义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帅帐中。风从帐缝渗入,吹动案上文书,发出簌簌轻响。他盯着那封金牌文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骄狂,有恐惧,有一闪而过的犹豫,但最终,都被一种更深的执念压了下去。

他郭全义,绝不能永远活在哥哥郭全忠的影子里。

东竭道大捷,风头全被这石头般的高领抢了去,连那个提着剑冲上城头的文官叶飞扬,在陛下眼里的分量都可能压他一头。河套之役若成,他就是冷朝的卫青、霍去病。他就能彻底接过哥哥留下的权柄,成为冷朝军方第一人。

至于粮草……反正河套是匈奴畜产中心,只要能站稳脚跟,还怕没有食物么?到时候"因粮于敌",以战养战,未必不能成事。

想到这里,郭全义再次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帐中回荡,像极了他麾下那些被替换成麻豆的粮车——表面金黄,内里腐空。

.....

东宫之内,烛火摇曳。

冷云凭深夜依然未睡。他倚在榻上,双目空洞地望着帐顶的盘龙纹,手中那盏茶早已凉透。

"殿下。"管家轻手轻脚地进门,担忧地躬身,"您已经数日未曾安寝了,今夜,早些歇息吧。"

冷云凭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懒的烦躁:"孤,有些心事,再等一下吧。"

"殿下。"管家斟酌着开口,"您的忧愁,老奴……能为您分忧么?"

"哎……"冷云凭扶着额头,长长叹了口气,"孤,一想起河套的事情,就有些……寝食难安。"

"殿下……"管家将声音放平,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郭将军与高将军都是我朝良将,必然会带来捷报,请殿下切勿自扰。"

"那么……"冷云凭突然抬起头,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为何诸事皆不顺呢?"

"这……"管家额角渗下冷汗,"殿下自然会……吉人自有天相……"

"吉人自有天相?"冷云凭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满是讥诮与寒意,"若真如此,怎么会有冷云澈这种病鬼一直缠着孤?又怎么会有冷云迟这种扮猪吃老虎的家伙,也盯上了孤的位置?靠苍天庇佑?真是笑话!"

管家沉默了下来,不敢接话。

"无论如何,"冷云凭喝了一口冷茶,声音陡然转冷,"不能让人抓到把柄。写封密信,告诉王不得——替换下去的那些粮食,处理干净,不要让人抓到尾巴。这么多粮食若是聚集在一起,很容易被人查出端倪。"

"那……老奴让他把粮食烧掉?"

"烧掉?"冷云凭斜睨了他一眼,"烧掉这么多粮食,是上赶着给别人送证据么?那烟雾一起,傻子都知道泾城出了事。更不要说,要烧这么多粮食,需多少人参与?知道的人多了,嘴就多了。"

"老奴明白了。"管家躬身,"老奴一定嘱咐王不得妥善处理。"

"另外……"冷云凭的手指缓缓敲打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高领之前,是不是送了一批匈奴的俘虏回到了京城?"

"是的,殿下。"管家答道,"高将军的意思是,这些俘虏可以作为谈判的筹码,交由礼部看管。"

冷云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里透着蛇一般的阴冷:

"让齐陵想想办法,去问问——这些俘虏里面,有没有愿意投诚我冷朝的'义士'。条件么,让他们开。"

冷云凭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是,管家的瞳孔却骤然睁大了。

因为,他想到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这些俘虏出狱以后,要——成为谁的义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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