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亥新的“重行造名”制度,在漳水东岸丈地哨处传来了第一阵风。
哨口的探子到了晚上就躲在对岸的洼地里,隔着水面听西境骂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西境旧籍的回去吧,旧根!”留在本地的话,名分还没定下来,顺着水流过来的话,也漏进了后面那五个家庭的人心里,并且飘进了后面跟着过来的那些人心里。开始只是几个人小声议论,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蹲到了河边。西岸的几面太乙旗被风吹起来,让人觉得非常不安。
孙乾将探报一条条铺开之后,低下头来对刘韬说的:“使君,他新制定的条例里,用‘西境原属’四个字,来制造我们名义上的差距。”不用核对账目,不撕毁合约,仅凭四个字就喊到了漳水东来。
张飞一听到就火冒三丈,粗声粗气的说:“这是当着福麓的面挖人!管亥他编不着的户,倒来喊人回去,我现在就带人把东岸的哨子给堵了!”
“张将军。”孙乾抬起手来轻轻一按,语气非常平和的说,“这一次不能发火。他不越界,不撕约,叫嚣的是名分,我们总不能隔河堵住别人的嘴。堵上一整晚也没用,人心一天天往西飘。”
张飞气闷的坐在了座位上,可是虎眼里面全都是不服气。
刘韬看了探报之后,并没有接张飞的茬,也没有顺着孙乾的意思走,只是把那四个字在舌尖上转了转,然后才慢慢的说:“他核他的名。但是,他这个名字,是用来评判人心的。”他朝外面看去,春水在窗外荡漾着,“名分上的账目,福麓能够承担得起,至于人心这块儿,明天我亲自再去问问那五个人。”
话音刚落,窗户上的阳光就射进了房间,落在他翻过去的那一页探报上,形成了一把看不见的尺子。光线里好像有一行很淡的文字一闪而过,之后就稳定下来了:
【重行造名·撬的不是册,是根】
刘韬看了那行字之后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就把那页探报合上了。他对孙乾说:“那五个漏出编户的衣食安置,再落一层实。”
“把种子,柴炭,还有过冬的褥子,一样一样的补充齐全。明天早上,我亲自去见里面那个带头的黑脸汉子。”孙乾答应之后就要出去,刘韬又说道,“今天暂时不要惊动他们,让他们好好的睡一觉。”
这一夜,漳水东边的灯火熄灭的时间比往常要晚一些。西岸人的声音穿过水波传到东岸枕边,一声接一声。
黑脸汉子在第二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被带到偏堂去了,他的脚上还有下地时带的泥土。进了屋后就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然后站起来也没有坐下,只是不停的搓着双手,好久都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坐。”刘韬把茶杯推到他的面前说,“粮种,冬褥,都领到了?”
“领到了,领到了。”黑脸汉子不断的答应着,但是搓手的动作并没有停止,“使君,你把我们这些人编了册,小人会记得你的恩德。”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可是那边……我娘子,我阿爹,都在堡子里。那老儿站在旧堡的墙头之上喊,说我们回去之后还能认祖地,续旧根的册。我娘子很胆小,前几天托人传话来说,在堡子里有人已经动了心,要带着新领的种子跟土地回去换取旧根的安稳。小人现在……”话到此为止,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刘韬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只是喝了一口茶后又平静的反问道:“当初你泅水过来,是图西境那位老儿分田地,还是图他如今立的这本册?”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张开嘴来,当年憋着的一肚子火气,倒被这一问给勾了出来:“小人当初泅过来,就是为了这条活路!西境那位老儿分田时,量到了小人祖父的坟头上去,把祖辈们的熟田一尺一尺的丈量成了空地。我们一家在灶台上数着米粒过日子,图他那本册子做什么?册子上所记载的一亩,是折了我们家口粮的假亩!”
“那这假亩的册,”刘韬放下茶杯,不紧不慢的说道,“现在那老儿叫你回去,是续你这本册呢,还是续他量空你祖地的那本册?”
黑脸汉子喉咙里感觉很堵,把话吞下去之后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张飞站在了堂口的地方,并没有开口说话,这时粗声粗气的说了一句:“子初,我有一句心里话想对你说。咱们不要学管亥拿名分来压制人心。这名分可以暂时压制住一时,但是压不住根。要让人留下来,就要使他们觉得,福麓这边比他们原来的根还要像个根。”
堂上顿时静悄悄的。这话很直白,不像一个将军说的话,但是每句话都切中了要害。刘韬心中那杆秤,竟被这粗人的话又往下压了一分。他看了一眼桌角的蜡烛芯,火焰被风吹得跳了一下,在那跳跃的火苗中好像有一瞬间的东西凝固了,又消散了:
【张飞·识局愈炽|从识棋盘,到识人心】
刘韬没有开口,但是心中对张飞的分量又掂量重了一些。这个平时只认刀枪的汉子,从清尺,守软肋一直走到今天,竟然把“根”这个字从人们心里的土壤中给刨了出来。
他收回目光之后又回到黑脸汉子身上,一件又一件的事情被他铺展开来。
先是法理。刘韬让孙乾把带印的代摄文牒取出来摊开,指着上面的一行十六个字念了一遍,然后又让孙乾把蒋休写的批语放在桌子上:“代摄西境诸县诸堡,累进核税,三年一核。这上面压住的,就是北海相府的大印;那句‘准其自核,三年为准’,是国相亲笔写的。”他看着黑脸汉子说,“福麓这几户人家的户籍,是已经经过相府盖章的册。管亥那个‘重行造名’,是他自己取的名字,并未经过谁的印,出不了漳水东岸这道门。”他低声说,“他给你造的,是西境旧籍的旧名;福麓册子上落的,是你以后安身的根本。两个名字,一个指回空的祖地,一个落在活的土上。”
黑脸汉子愣了片刻,然后说道:“小人……小人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这些名目分不清。”
“分不清名目也无妨。”刘韬说,“你只需要记住,他那个名,教你回西岸去看空田,福麓这个名,教你留在东岸安身。”
再就是实利。刘韬对孙乾说,当场吩咐三件事:把这五户人家从往来编户中提出来,升入编册正户;开荒的土地要补齐,发放熟苗,农具,跟别人家一样;把他们的名字正式的记录在正册上。他来到黑脸汉子身边之后,语速较慢的说:“从现在开始,你们这几个就跟福麓旁边的人家一样,按正户领取土地,苗,粮食。”他停顿了一会儿之后他又说道,“以后你们灶上产出的第一把新米,先用来弥补你们在西岸被折掉的田。这册一旦立起来,你们灶上的米就是福麓的米;脚下的土地也就是福麓的地。”
最后是人心。刘韬的话很平和,并没有强制也没有约束:“谁想回去,福麓不会阻止,之前给过的口粮,划分的土地,也不会收回。人的一生中,总有两头需要权衡。如果你愿意留下的话,福麓可以给你一册,一契,一方根。”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让这几句话在堂上落稳了,才继续说道,“但是你要想好了再答应。册一认,你就成了福麓这块土地上的根了。”
黑脸汉子低下头去,两双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堂上没有人催他。过了大概半晌,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圈已经红了:“使君,小人不走了。这册,小人认了。我娘子跟我阿爹,小人以后攒够壮口的粮,就会去找老儿好好商量,请他放人。只要福麓还不至于让小人这个户挪窝,小人就安下心来了。”
刘韬点了头,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就让孙乾带他下去把三件事情一项一项地办实。
人一出门,外面就有一匹快马踏碎了晨露。探马翻身下马,低声急切的说:“使君,贾堡主让心腹连夜送信来,说管亥‘重行造名’,这话也传到了漳水东岸的三堡里。三堡里面,也有些西境旧籍的人家动了心思,有人在夜晚时分悄悄的望向对岸,打听有没有可以回去的路。”
刘韬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集中。管亥这是要把漳水东面所有的旧籍人口,都划成自己可以随意调动的根。就在这个时候,檐下的影子刚好扫过案角,在这道影子里仿佛出现了一行字,又立刻消失了:
【编户落根·五人成根,二十余户遥观】
刘韬看了一眼之后就转移了视线,心里清楚这盘棋还没下完。五户人家认了册,只是第一锹土;漳水东岸有二十多户西境旧籍还在观望之中,三堡里也埋着松动的缝。管亥这一招,还没下到实处。
他望着窗外的漳水,温声说:“贾堡主肯递这话来,是把咱们当成了自己人。”孙乾在一旁说道:“使君,三堡人心这一头,要不要派人过去安抚一下?”
“不用着急。”刘韬说,“安人心靠的不是派人巡视,是让他们看看福麓这五户,过得比西岸敞亮。根扎稳了,土也就稳了。”
人心安定之后,并非就是彻底胜利了。之后十几天里,孙乾悄悄清点了一下,发现编册的流民中还有一小撮西境旧籍的人,正处在观望之中,并不在那五户之内。他们表面上不吭声,实际上有人用炭条在布上画线,记录着返回西岸的路线,刚画好就又涂掉了,来来回回的。孙乾把这件事情报告上去的时候,眉头皱得紧紧的说:“使君,这些人是没有实际利益就不动心的人。光靠名分压不住,光靠口粮也拴不牢。”
“先放任不管。”刘韬说,“绳子拴不住的人心,要用地来拴。等到福麓这里的苗长得他们可以看见的时候,自然就会有人自己把布上的炭线给擦干净。”
话一出口,西岸的第一波变动就随之而来。斥候夜间回报,管亥“重行造名”,从“造人”落到了“造土”上-他在漳水西侧画出了几块荒地,并且公布了新的规定:“凡西境旧籍者回籍,按旧垄分田,不按新尺。”他把旧根从一张虚名,变成了真实存在的土,专门用来动摇福麓刚刚用实利安顿下来的人心。西岸的一些荒地周围,连着几天都有篝火点燃,非常刺眼。真的有人将行李收拾好,在夜晚悄悄的往渡口移动,但是却被自己的婆娘哭着拉了回来。
这一夜,刘韬立在窗边,看着漳水西边又重新亮起的那片灯火,看了好久。孙乾在后面没有出声。张飞高大的身影也停在了门口,粗声骂了一句,但是又把声音压了下去。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刘韬才小声说道:“我叫管亥改核人了。现在他又改了,核根了。漳水以东刚才落下去的根,他要一根接一根的往西岸拽。”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又说:“土,是能把人引回去的。福麓这株苗子,在下一道尺落下来之前,能不能长成让人挪不动的庄稼,全看这一个春天了。”
话音刚落,外面就有人拿着一份烫过蜡的信函走了进来,函面非常工整。孙乾接过来看了一下之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凝重。
“使君。”孙乾把信函放到桌上说,“管亥又派使者送来了请柬。旧约再次提起,这次请柬上的名字有所改变,只在最后一行写着-‘西境旧籍入册事宜,请使君过河一课。’”
堂上静悄悄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张飞虎目一凝,说道:“他前面请我们过河叙分田之尺,现在又请我们过他这一课。子初,这是鸿门宴!”
刘韬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用手指轻轻的在那一行字的墨迹上移动。上次这请柬送来的时候,他不理,在漳水隔着河把尺子压了回去;这次,管亥把尺子量到了人心里,又换了个由头把请柬送了回来。他手里拿着那张请柬,很久都没有动过。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才把目光转向窗外的漳水,声音很低,仿佛是对着对岸的人说的:“他造的名,福麓用印章就可以压住;他量的土,福麓用苗就能拴稳。但是现在他请我过去量这一课……”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把请柬压得紧紧的,“这道缝,终究要渡过去量一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