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于仲通死了,可他那条已经下达的命令,却像一具没有头颅的僵尸,依旧在世间踉跄前行。
老二接到命令的时候,正是初冬。他站在范阳城外的官道上,将那张薄薄的纸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了下去。纸的味道苦涩,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任务:渗透安禄山内部,刺杀安禄山。
他转过身,消失在暮色中。
易容术是老二最拿手的本事,他能在脸上贴十二层薄如蝉翼的面皮,每一层都画着不同的眉眼轮廓。
他能模仿任何人的声音,从耄耋老翁到豆蔻少女,无一不像。他能学任何人的走路姿态、习惯动作、甚至眨眼的方式。
这项本事,他在罗刹堂练了整整十年。
这一次,他需要变成安庆绪。
安禄山的次子,一个在史书上只有寥寥数笔的人,平庸,懦弱,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像一株被大树遮住阳光的小苗,萎靡而苍白。
这样的人,最容易渗透,也最容易替代。
老二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安禄山的内部。
他没有急于接近安庆绪,而是从最底层做起,一个不起眼的侍从,一个打扫庭院的杂役,一个负责端茶送水的仆役。
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观察安庆绪的一举一动,记住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微小的习惯。
他发现在众人面前,安庆绪总是低着头,走路时微微驼背,说话时声音含混,像是怕被人听见。
可当四周无人的时候,他偶尔会抬起头,眼睛里会闪过一丝与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狠厉。那光芒稍纵即逝,像擦过夜空的流星,可老二捕捉到了。
这只绵羊,也有牙。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要早。
那天夜里,安庆绪独自在书房里喝酒。他已经喝了不少,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嘟囔着一些含混不清的话。
老二无声地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安庆绪身后,安庆绪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
一切都很安静。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老二的手法干净利落,像他做过的每一次任务一样。
他将安庆绪的尸体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然后他坐在铜镜前,花了整整一个时辰,将自己变成了安庆绪的模样。
眉,眼,鼻,唇,每一处都与原来的安庆绪别无二致。他甚至在下巴上点了一颗安庆绪特有的小痣,位置分毫不差。
他站起身来,对着铜镜中的自己笑了笑。那张脸回望着他,眼中没有表情。
第二天,他走进了安禄山的寝殿。
安禄山已经病了很久,他的身体越来越胖,胖到每走一步都要喘半天,胖到连穿衣都需要几个人帮忙。
他的眼睛也出了问题,看东西越来越模糊,有时候连站在面前的人都认不出来。
这给了老二极大的便利,一个半瞎的、被病痛折磨的暴君,比任何人都容易被蒙蔽。
老二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与安禄山身边的侍臣李猪儿搭上了线。
李猪儿是安禄山的贴身侍从,从小被安禄山阉割,对他又敬又怕又恨。
老二只用了三句话,就点燃了李猪儿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毒。
那一夜,安禄山睡得很沉。他服了术士炼制的丹药,据说可以延年益寿,可那东西只会让人昏沉。
老二和李猪儿站在他的床前,看着那张肥胖的脸在烛火中微微颤动,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李猪儿握着刀的手在发抖,老二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接过了那把刀。
安禄山甚至没有醒来。
血从床榻上淌下来,在地面上缓缓扩散,像一朵盛开的红花。那张肥胖的脸还保持着睡梦中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笑。
任务完成了。
老二站在血泊中,看着手中的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杀过很多人,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样简单,一个曾经让整个天下为之震颤的人,死的时候,连挣扎都没有。
他擦了擦刀,转过身,准备离开。回到罗刹堂,向鲜于仲通复命。然后呢?他还没有想好。也许继续做他的杀手,也许找个地方隐居,也许像十三一样,娶妻生子,过普通人的日子。
他还没走出安禄山的寝殿,就被人拦住了。
严庄和高尚。
安禄山的两大心腹幕僚,一左一右站在门口,像两尊门神。他们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他们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老二,或者说,看着“安庆绪”。
“殿下,”严庄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对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人说话,“燕军不可一日无主,我等愿拥戴殿下继位,稳定局势。”
高尚在旁边点了点头,也劝道:“陛下虽逝,大燕不可亡。请殿下即刻登基,以安军心。”
老二愣住了。
他本想摇头,想说自己只是路过,想说他还有复命的任务,想说这个皇位不该由他来坐,可他看着严庄和高尚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他们知道。
不,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老二,不知道自己是罗刹堂的杀手,不知道安禄山和安庆绪的死都出自同一双手。
可他们不需要知道这些,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傀儡,一个可以被他们操纵、可以被他们摆布、可以在他们的棋盘上充当一枚听话的棋子的人。
安禄山死了,安庆绪死了,谁来做这个皇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必须听话。
严庄和高尚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付出了太多,不可能让一切都付之东流。
他们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皇帝,来维持大燕的体面,来安抚躁动的军队,来继续他们与大唐的对抗。
至于这个皇帝是真的安庆绪还是假的安庆绪,他们不在乎。
即便知道,为了好不容易挣来的官位,他们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老二的脑子飞速地转着。
他想起鲜于仲通那张喜怒无常的脸上,偶尔会露出的一丝疲惫;想起罗刹堂密室里那些堆积如山的任务卷宗;想起那些年他在雨夜里杀人,在风雪中赶路,在刀尖上舔血,出生入死,却连一个真实的名字都不能拥有。
罗刹堂的杀手,从来不是人,是工具,用完就扔,坏了就换,死了就再补一个。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
严庄和高尚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这位新主在笑什么。
“好!”老二说。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说得含混不清,像是在掩饰什么。
严庄和高尚没有起疑,安庆绪本来就是这样说话的,颠三倒四,含混不清,像嘴里含着一块石头。他们只当是新皇心情激动,没有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