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峒商路的名,在山口之外已经传了半个月。
前来投奔的,挂号的,要求捎带的一波接着一波的走了出去。靛青色的岚字旗迎着风招展,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这条路的喧嚣作证。但是风最大的几个夜晚,在天还没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阿阙就已经摸到了书斋。
他没有直接从外面走,而是绕到了北面的老林子里,然后在窗户旁边蹲了下来。岚峒商路的名,在山口之外已经传了半个月。
前来投奔的,挂号的,要求捎带的一波接着一波的走了出去。靛青色的岚字旗迎着风招展,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这条路的喧嚣作证。但是风最大的几个夜晚,在天还没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阿阙就已经摸到了书斋。
他没有从外面走,而是从北面的老林子里绕到后墙边,在窗户下面蹲着等。灯一亮,他就翻身进去,灌了半碗凉水。
陆沉舟把手中的账本放下了,看着他,但是没有说什么。
阿阙这人,出去探查了一趟,回来以后如果说了两句话,其中一句是废话,另一句就是尖的。他看着陆沉舟,好一会儿之后才说:
“那封信,还在走。”
陆沉舟手里的账页也就不动了。
他当然知道是哪一封。苗天雄翻山越岭,给山外胡把总写的那封密信。那封撕成两半的信,蜡封仍然压在柜子底下,上面的字还能辨认出来——【岚峒商路向北扩展到了石板场。。。如果不早点控制,恐怕会成气候。】
他本以为,青羊坡残党的事一晚上就解决了,那边的火也就该熄灭了。但是阿阙摇摇头。
“信没死。”他说,“反而更鬼了。”
陆沉舟把账本合上,说:“细说。”
阿阙话不多,但是说起细节来却是一句一个钉子。他从腰间解下一根茅草,在桌上铺开,就算画了一张图。
“以前的信,是直着一路递过去的。从青羊坡下到山口,白天走,一站接一站的亮着火把递,打烽火台那道梁上过,再向东一拐,绕到石板场东边的荒坡,有人接。”
他把茅草横着放好,手指点在梁上那截,“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变的?”
“从青羊坡散掉那天起,信就不再走常路了。”阿阙说,“第一天,它白天还冒了个头,到烽火台底下就不见了,我以为断在了半道。第二天晚上,才看见它从坡北擦过来,摸黑翻那道梁,天一亮,又缩进岩石缝里躲一天。三天两夜的路程,它走了四天五夜。”
陆沉舟听出了门道:“它在躲。”
“躲人。”阿阙又补了一句,“躲的正是这几个字——‘有人盯着’。它换的路段,全是能被人看见的地方,专挑半夜翻梁,歇脚改在背阴的岩棚里,连拴骡子的蹄印,都拿土扫了又扫。但是有一个地方它绕不过去——它得接水。”
陆沉舟望着那根茅草:“水?”
“石板场东边的荒坡,守着一段浅溪。”阿阙说,“靠山那几家的井都干得早,山外来的人,认这一段溪。他也认。头一夜我守到后半夜,骡子没来,人也没来,溪水哗哗的流,差点以为自己蹲错了地方。那信不管夜里怎么绕,到了这附近,总得停下来,让骡子喝水,人也歇个脚。”
灯下,他的眼睛一下亮了:“我就在溪边守了六个晚上。从第三晚开始,我看出来了——它换了人。”
“换了人?”
“前头的路,还是原来那个脚夫,步子带山根的土,好认。可一到荒坡外头,里头的信就不动地方了。”阿阙说,“它搁在溪边一棵歪脖柳的树洞里,隔一夜,换个人来取。取信那个,靴底是新踩的官道土,硬邦邦的,跟山里的泥不是一个色。他取了信,不往山里回,往北,顺着官道那头走了。”
陆沉舟眯起眼:“接应,在官道上。”
“是。”阿阙说,“信送到柳树洞里,人就撤。换人从北面官道上来。这个断了的点,从咱们山口到山外,两头都很少见到那封信的脸。它晚上动,躲在人眼皮底下走,像是。。。知道有人在盯着它。”
屋里静悄悄的。
沈棠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靠着门听。她在脑子里把阿阙那句“知道有人在盯着它”过了一遍,才开口:“它是在躲。可躲得这么熟,分明是知道有人盯着它。”
阿阙看着她。
“你想想,那封撕了半截的信,是走常路,亮着递的。”沈棠走到桌前,从那根茅草上抬起头,“那时候,它不知道咱们在盯。如今青羊坡一散,它连夜改路数,换断点,躲躲藏藏,这‘知道’两个字,是从哪儿来的?”
陆沉舟替她补充到:“苗天雄那边的余党,剩不了几个了。但是山外那头,有人把这个消息递回去了。”
“递回去,就得有个固定的落脚。”沈棠说,“阿阙说换信的人在官道上取,往北走——那官道不过五天脚程就到胡把总驻地。这信换的每一道手,都掐在官道沿线的点上。它每一步都有落脚,是有人替它喂着的。”她停顿了一会儿,“官道这头的水有多深,我爹趟过。他当年送账,走的也是这条路——最后命也搭在了这头。”
陆沉舟低着头,手指轻轻的抚摸着账本的边缘:“你的意思是,它死不了了。”
“苗天雄是死了。”沈棠望着茅草上被移到溪边的那个点,“可那条线,不是他一个人养的。他名存实亡,线却比从前还活——背后给它接水,给它喂脚程的,是山外那只手。”
陆沉舟并没有马上回答。他伸出一只手,把桌上的茅草捡起来,用手指弹了弹,又放了回去。
书斋里静悄悄的。灯芯“噼啪”响了一下。
陆沉舟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苗天雄是一条死鱼,但死鱼背后,还拴着一条活线。这线不断,迟早咬上来。”
他说完,抬眼看向阿阙,又慢慢把视线落到窗外那还没全黑的天上。
“那咱们。。。掐了它?”阿阙问。
陆沉舟摇摇头。
这倒让阿阙愣住了。他在外头守了六个晚上,本以为自己已经摸清了这条线的情况,回来就等着听一句“收线拿人”,没想到是摇头。
“掐了它,山外那只手就不知道被谁摸了底细,反倒会把它藏得更深。”陆沉舟说,“它如今刚从常路上挪到夜里,还透着生疏,是一只被你盯住了但还没惊透的兔子。这时候扑过去,惊了它,这一窝就散了,你再也摸不到它老巢在哪。”
阿阙听懂了,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咱们。。。就这么看着它走?”
“看着它走。”陆沉舟说,“但是‘看着’这两个字,要掐准了看。它每挪一步,换在哪个点,接应从哪条道上往北去,你一样一样的记下来,不要惊动它。”
他顿了顿,把话说透:“这条线,往后就是咱们摸山外那盘棋的线头。它往哪爬,那只手就往哪喂。这只手喂得越勤,它露出多少,咱们就看穿多少。”
沈棠在一旁听明白了,于是轻声接道:“你是不想打草惊蛇。”
“惊它,是逼它把草换到更深的沟里去。”陆沉-舟说,“不如攥着这根线头,等它自己把那盘棋的手,一只一只的带出来。”
阿阙垂下眼,把那根茅草又捡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他向来不问“要不要跟”,只问“往哪跟”。陆沉舟这句“跟着线,不动”,他品出了味道,就闷声应了一句:“嗯。六夜的账,我接着记。”
“记深一些。”陆沉舟又说,“从今晚开始,不只记它信在哪歇,人从哪条道来,连那接应的,是从官道上哪个口子拐进来的,都给我记清楚。这条线头,咱们留着。”
阿阙领了命,天还没全黑,又从北边的老林子里隐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棠将桌上的茅草放入旁边的筒子里,手指停在了筒沿:“你就这么放心,不去动它?”
“动它干嘛。”陆沉舟又打开账本,但是并没有看,目光停留在还没看完的那一页上,“青羊坡残党已经被消灭掉了,苗天雄也就是一个空架子。一个死人手里的信,本来翻不起浪。可你看它现在这活泛劲——昼伏夜出,断点传递,还有人隔着官府给它喂口粮。背后供着它的那只手,比苗天雄值钱。”
他合上账本,望着窗外已经黑透的夜色说道:“我们现在还没找到那只手的老巢。但是这条线不断的话,就会一直动。一旦动起来就要找人接水,喂脚程,踩官道。这些路数,就是那只手留下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