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洗钱中心的最终确认通知在屏幕上停留了不到十秒,林澈便关掉了弹窗,他没保存副本,也不需要再看第二遍,三处海外账户全部进入冻结流程,意味着傅明远的资金链条被硬生生截断,这不是拖延,是实打实的打击。
他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抽出一份空白协查通知书模板,纸张干燥微糙,带着油墨未散的气味。他坐在桌前,笔尖压上纸面,写下“傅明远”三个字时手腕稳定,不快不慢。要求其于三日内到专案组接受询问,事由栏填写:“关于傅氏集团涉嫌土地诈骗及跨境资金异常流动相关情况”。落款盖章,扫描上传系统,同步打印纸质件交至收发室,注明加急。
整个过程用了十七分钟。
上午九点四十三分,傅家律师回函抵达专案组邮箱,措辞严谨,语气强硬,称傅明远先生近期突发急性胃炎,医嘱需静养两周,无法亲自到场配合调查,随函附有一份私立医院出具的诊断书,加盖公章,主治医师签名清晰,文件末尾强调:已委托律师事务所全权代理本次协查事宜,后续沟通将由代理律师负责。
林澈看完邮件,没有转发,也没有回复。他把诊断书截图放大,盯着那枚红章看了三十秒,随后打开法院电子诉讼平台,检索该医院近三年开具的同类病历公开记录,无一例显示“急性胃炎”需连续静养十四日且禁止任何形式的公务活动。
他合上电脑,起身去技术科申请远程视频询问许可。
理由写得很简单:被协查对象因健康原因无法到场,但案件进展紧迫,证据链关键节点亟待核实,为保障程序正义与调查效率,申请通过远程视频方式完成首次正式询问。
审批流程启动后,他回到办公室,站在窗边等雨停,外面街道湿滑,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一辆环卫车缓慢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闷得像隔着墙听,他没开灯,室内光线昏沉,只有屏幕待机时泛出的一点幽蓝映在脸上。
十一点零六分,系统提示音响起,远程询问申请获批,授权码已生成,可随时发起连接。
他立即操作,输入傅明远病房所在医院的内网接入端口,上传身份验证信息。两分钟后,画面接通。
视频中的傅明远坐在一张宽大病床上,身后是落地窗和遮光帘,床头柜摆着水果盘和保温壶,看起来确实在休养,但他脸色红润,眼神清明,右手正拿着一本书翻动,见画面亮起,立刻放下书,调整坐姿,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林检察官,这么快就联系我,真是没想到。”
林澈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是双屏显示系统,左侧为实时画面,右侧同步录音时间轴,他没回应寒暄,直接翻开手边的卷宗。
“傅先生,您提交的诊断书我已经看过,根据规定,我有权在您不便到场的情况下,通过远程方式完成询问。本次询问全程录音录像,您是否清楚?”
傅明远点头,笑容未变:“清楚,也感谢你们体谅我的身体状况。”
“好。”林澈翻开一页标注过的表格,“第一个问题:渊城信和贸易有限公司,是傅氏集团旗下控股企业,对吗?”
“应该是吧。”傅明远微微歪头,“具体子公司名录由财务部管理,我不一定记得全。”
“它成立于2003年6月,注册地址位于旧港区D7仓库旁,法人代表曾为傅家二房管事李振国,资金来源为傅氏地产项目拆借,这些信息,您需要查账才能确认吗?”
傅明远轻轻摇头:“我不是经办人,这类细节确实不太掌握。”
林澈不动声色,继续问:“2004年至2007年间,该公司有五笔大额资金转入境外空壳公司,单笔金额在三百万元至八百万元之间,收款方注册地分别为塞浦路斯、英属维尔京群岛和开曼群岛。这些转账是否经过您审批?”
“记不清了。”傅明远叹了口气,“那时候集团扩张快,很多资金调度都是下面人走流程,我只看汇总报表。”
“我可以理解。”林澈翻下一页,“但这五笔款项的时间点,恰好都在国有土地出让审批通过后的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且用途标注为‘项目前期咨询费’。而实际上,这些公司从未提供任何服务记录。您认为,这种巧合合理吗?”
傅明远笑了笑:“林检察官,企业运作复杂,不能单凭时间顺序下结论,也许当时真有顾问参与,只是资料遗失了呢?”
林澈没接话,转而调出一张资金流向图投影到副屏,摄像头对准图表一角。
“第三笔,2005年3月11日,金额五百二十万元,从信和贸易账户转出,经三家离岸公司跳转,最终流入一家名为‘南星实业’的境内企业,这家公司实际控制人是郑秋山的妻弟,您知道这笔安排吗?”
傅明远的目光在屏幕上扫了一眼,随即垂下眼皮:“还是那句话——财务不是我直接负责,我很难对每一笔账都如数家珍。”
林澈盯着他的脸,尤其是右眼外侧,就在他提到“郑秋山”名字的瞬间,那里的肌肉轻微抽动了一下,极短,几乎不可察觉,但他看见了。
他暂停提问,喝了口凉透的水,继续:“第四笔,2006年1月,七百万,路径相似,最终用于收购北岸区一块工业用地,后来改建为高档住宅小区,溢价超过十二倍,这块地当时的评估价是每亩十八万,成交价却达到一百零五万,您觉得市场行为能解释这个涨幅吗?”
“政策红利、地段升级、规划调整……都有可能。”傅明远声音平稳,“我们做企业的,只能顺应趋势。”
“最后一个。”林澈合上卷宗,直视镜头,“第五笔,2007年8月,三百六十万元,转入一家名为‘环宇服务’的公司,该公司三个月后注销,清算报告显示无实际业务。而这笔钱,在注销前一周,被用于购买一套位于市中心的公寓,产权登记在您妹妹名下,这件事,您总该记得吧?”
画面里,傅明远的笑容终于滞了一瞬。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动作刻意放慢,像是在争取时间重组表情。
“这套房……是我妹夫单位分的福利房,后来补缴了差价买的,至于钱怎么来的,我不太清楚家庭内部的安排。”
林澈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傅先生,您刚才的回答里,出现了六次‘记不清’,三次‘不是我负责’,两次‘需要查账’。我可以告诉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会调取银行原始流水、会计凭证、签字审批单、会议纪要、电子邮件备份——所有能证明这些资金去向的材料,您说的每一个‘记不清’,我都会替您一条一条记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节奏上。
“直到您再也无法回避为止。”
视频那头,傅明远的笑容彻底凝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很快又松开。他点点头,说了句“明白了”,语气依旧克制。
“本次询问结束。”林澈点击终止按钮,画面黑屏。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空调低鸣,电脑风扇转动,窗外雨声重新涌入耳中,他没动,坐在原位,盯着熄灭的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伸手调出刚刚录制的视频文件,拖到剪辑窗口。
他把进度条拉回第三笔资金提问的时刻,逐帧播放,画面定格在傅明远低头前的那一瞬——右眼外侧肌肉的确跳动了一下,持续时间约0.3秒,属于典型的应激性面部反应。
他退出视频,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钢笔。
笔尖落下,写下三个字:他怕了。
墨迹深重,最后一划用力过猛,纸面微微破开,留下一道细小的裂痕。
他合上本子,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几秒,然后打开抽屉,取出一个U盘,插入电脑,将视频片段加密拷贝,命名“询问记录_傅明远_20250311_片段3”,存入专用证据包。
做完这些,他靠回椅背,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鼻梁,眼睛有些干涩,但头脑异常清醒。
他知道,这场交锋才刚开始,傅明远不会轻易倒下,也不会主动开口,但他已经露出了第一道缝隙。
而他只需要找到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