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伪佛淫僧
书名:七杀 作者:惊鸿一瞥仙子醉 本章字数:5182字 发布时间:2026-09-02

花开两只,各表一朵。

这边侯府书房之内,严修执尺授课,玉重关与贴身侍卫正老老实实地伏案识字受训,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苏红绫自屋顶取走那卷《大宏愿真经》,指尖触到泛黄的经卷纸页之时,心底已是一片沉甸甸。她深知此乃是达安寺至宝,多少人为了这一卷经文不惜舍命相搏,玉城暗流涌动,杀机潜伏,绝不可久留。

她不敢立刻动身远遁,若是仓促出城,反倒容易惹人注目。寻了一处僻静小巷里的小客栈,租下后院一间窄小客房,将经书用油布层层裹紧,压在床底青砖之下,闭门蛰伏躲藏。

一连数日,苏红绫隔窗悄悄观望街巷动静。

原本以为丢失真经,城中必定大肆搜捕,甲士沿街盘查,锁拿路人,满城风声鹤唳。可几日下来,预想中的大搜捕迟迟没有到来。城卫军依旧沿街巡逻,秩序井然,既无铺天盖地的缉拿告示,也没有挨家挨户破门搜查。

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她白天换上一身寻常布衣,掩去红衣女侠惹眼的模样,独自走上玉城长街闲逛散心。

经历过江南战火、藩镇割据、盗匪横行,苏红绫走过无数残破城池。许多地方街道残破,流民遍地,饿殍卧于路旁,商铺十室九空,人人面带惶恐,终日活在惊惧之中。

眼前的玉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街道宽阔平整,路面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沿街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米铺、布庄、铁匠作坊、果蔬摊贩依次排开,吆喝叫卖之声此起彼伏。往来行人脚步从容,农夫挑着沉甸甸的新粮入城贩卖,妇人提着竹篮挑选菜蔬,孩童在街角追逐嬉闹,市井烟火浓郁。

街头偶尔有囚车缓缓驶过,几名罪徒枷锁加身,由城卫军押赴刑场处决,围观百姓远远驻足,神色平静,少有骚动。

杀戮依旧存在,刑场并未废弃,每隔数日总会处决一批罪大恶极之徒。只是近段时日,伏法之人肉眼可见地日渐稀少。

苏红绫一路缓步游走,耳旁不时听见街边百姓低声闲谈。

“换作从前,江南豪强横行,官吏盘剥,盗匪遍地,人命贱如草芥。如今玉侯坐镇玉城,律法如山,贪官、劣绅、悍匪,犯了法条绝不姑息,重刑当头,宵小之辈再也不敢肆意作恶。”

“侯爷手段狠厉是真狠厉,可至少世道安稳了。恶人不敢猖狂,咱们庄稼人分得田地,踏踏实实耕种,能混一口饱饭。”

苏红绫静静听着,心中暗自感慨。

玉重关的威名传遍四海,人人都说他嗜血好杀,双手沾满鲜血。可亲眼所见才知,乱世之中,正是这份雷霆重刑,震慑住了遍地奸邪。严刑固然残酷,却换来了一方短暂安宁。

在城中逗留数日,确认风声日渐松弛,再无异常异动,苏红绫取出床底的《大宏愿真经》,再次用油布仔细裹好,贴身藏于衣襟内侧。她打定主意离开玉城,一路北上,目的地是汝南。

天色尚早,苏红绫辞别客栈店主,出玉城北城门,踏上蜿蜒山道。

群山连绵起伏,山道崎岖狭窄,两旁林木茂密,枝叶交错,日光透过树冠缝隙,洒下斑驳碎影。山间人烟稀少,只有零星飞鸟啼鸣,山风穿过林梢,沙沙作响。

翻过一道陡峭山梁,前方一块空旷的坡地映入眼帘。

苏红绫脚步一顿,瞳孔骤然一缩。

不远处,一棵枝干扭曲虬结的老歪脖子槐树孤零零立在坡上。粗糙的树枝之间,一根粗麻绳已经牢牢拴紧,绳头垂下一个摇摇荡荡的绳套。

一名衣衫朴素的年轻妇人,发丝凌乱,肩头微微耸动,正颤抖着抬起脖颈,慢慢向着绳套凑过去。脚下乱石丛生,只要脚下一滑,顷刻间便会悬于树上,一命呜呼。

“万万不可!”

苏红绫一声急喝,脚下一点,身形如一缕红影掠出,几个起落冲到槐树之下。

妇人闻声大惊,浑身猛地一颤,正要抬脚蹬离地面,手腕已经被苏红绫一把紧紧攥住。

绳索晃荡摇摆,在空中来回甩动。妇人求生的念头早已断绝,被人拦下之后,瞬间浑身脱力,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埋着头,肩膀不住抽动,泪水成串滚落,浸湿了身前的粗布衣裙,只是死死咬住嘴唇,一言不发。

苏红绫松开手,后退半步,放缓语气,柔声劝慰:“大姐,性命可贵,何苦寻此短见?天大的难处,总有化解之道,轻生解决不了任何事。你且抬起头,和我说说究竟遭遇了何等委屈。”

妇人只顾低头呜咽,泪水源源不断淌下,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任凭苏红绫百般问询,始终紧闭双唇,不肯吐露半个字。

哀戚的哭声在寂静山林之中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闷。

苏红绫没有急躁,静静守在一旁,不再苦苦追问,只是时不时出言宽慰。

半晌过后,妇人哭到浑身乏力,情绪稍稍平复,抬起一张泪痕纵横的脸庞,双眼布满血丝,眼神灰暗死寂,早已没有一丝光彩。

良久,她长长喘出一口气,声音嘶哑干涩,断断续续道出了那一场噩梦。

“奴家……家住山外村落,成婚数年,迟迟没能诞下子嗣。乡间传言,城西慈恩寺香火极灵,求子最为应验。半月之前,奴家备上香火供品,独自进山前往慈恩寺祈福,恳求佛祖赐下一儿半女。”

说到此处,妇人身体剧烈颤抖,牙关不停磕碰,仿佛再次坠入那场可怖的梦魇。

“寺里接待我的僧人,口中满口善言,引我进入后院僻静禅房,说是要为我诵经祈福,接引佛子投胎。谁料诵经过半,那和尚指尖一点,奴家浑身骤然发麻,四肢僵硬,半点动弹不得,穴道被他暗中点住!”

泪水再次汹涌涌出,妇人紧紧攥紧衣角,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随后,禅房之内又闯进来两名僧人。他们关上房门,将奴家肆意凌辱。奴家无力挣扎,哭喊哀求,那为首的和尚却狞笑着告知,不必挣扎,这是寺院的秘法,乃是圣人赐子,想要怀上孩儿,必须经受此劫。三人轮番施暴,奴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屈辱、绝望、痛苦交织在一起,妇人哽咽到几乎窒息,许久才勉强继续开口。

“劫难过后,穴道缓缓解开。奴家衣衫破碎,清白尽毁。奴家的夫君为人耿直,最重名节,婆家宗族更是看重脸面。此事一旦传开,整个家族都会以此为耻。奴家失了贞洁,无颜回家面对丈夫与公婆,与其回去遭受唾骂羞辱,拖累全家名声,不如在这荒山之中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话音落下,妇人低下头,放声痛哭,悲恸之声在山林间久久飘荡。

苏红绫静静伫立原地,指尖不自觉紧紧攥起,胸中一股怒火猛地升腾而起。

世人常言佛门清净,慈悲渡世。可慈恩寺这群披着袈裟的恶徒,假借求子祈福之名,行禽兽勾当,还编造出“圣人赐子”的鬼话哄骗愚昧妇人,以此掩盖龌龊罪行。

可怜这名妇人受尽折辱,不去控诉恶僧,反倒觉得自身污秽,一心寻死,只担心玷污夫家名声。世道礼教枷锁沉沉压在百姓肩头,再遇上这般伪善歹毒之徒,何其可悲。

“大姐不必寻死。此事错不在你,罪在那些作恶的僧人。你暂且随我下山,我陪你前往玉城官府,将慈恩寺一众恶僧的罪状尽数告发。玉城法度严明,重刑治恶,绝不会纵容这帮假佛作恶之徒逍遥法外。”

妇人茫然抬起泪眼,眼神之中依旧满是灰暗绝望,只是木然地摇了摇头。

苏红绫望着妇人黯淡无神的双眼,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她默默掂量其中利害。这世道,礼教如山,女子名节重于性命。一旦告到衙门,审讯取证,细细盘问,所有屈辱细节都要当众摊开。流言四起,十里乡邻指指点点。纵使恶僧伏法,妇人的名声也彻底毁了,往后漫长岁月,只剩冷眼与非议。

官府能定凶徒之罪,却洗不掉世间泼洒在她身上的污名。

苏红绫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放弃了报官的打算。右手轻轻握紧腰间长剑,剑柄皮革被指尖攥得微微发皱,鞘上的铜环轻轻一响。

“既然官府这条路走不得。你随我一同杀上山去。不必惊动旁人,今日我亲手斩了那群披着袈裟的豺狼,为你报仇雪恨,出尽这一口恶气。”

她长剑在侧,一身侠气,本以为这番话能燃起妇人一丝求生的希望。

妇人呆呆望着苏红绫,眼底没有半分欣喜,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

她没有答话,也没有点头,更没有劝阻。枯坐于满地枯草之上,微微抬手,将发髻上一支粗铜发簪拔了下来。

那是一支最普通不过的簪子,铜皮磨得发亮,尖端尖利。

苏红绫还在斟酌词句,打算再细细劝慰几句,告诉她不必绝望,大仇可报,余生尚可度日。

只见妇人手腕猛地向内一送。

尖锐的簪尖狠狠刺入自己咽喉!

殷红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脖颈汩汩淌下,浸透粗布衣襟。妇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微弱气音,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迅速失去光彩,脑袋歪向一侧,重重栽倒在枯黄野草之间。

短短一瞬,已然气绝。

苏红绫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到了嘴边的劝慰之言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怔怔伫立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妇人冰冷的躯体,浑身如遭冰水浇透,四肢一片发凉。

山风掠过树梢,呜呜作响,卷起地上散落的枯黄落叶,在尸体四周悠悠盘旋。

周遭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吹林木的沙沙之声。

良久良久,苏红绫缓缓垂下伸出的手臂,指尖微微发颤。

是啊。

在这大靖乱世,世人眼中,女子的名节何等贵重,又何等脆弱。一旦遭受玷污,便是终身洗刷不去的污点。

即便手刃仇人,污名依旧留存于世。

真相公之于众,恶人得到惩处,可世人闲谈之时,不会记得她是受害者,只会记住她失了清白。

苏红绫心底一阵怅然,默默自问。倘若今日身陷此等绝境,流言漫天飞舞,污名缠身,无处躲藏,自己又能有什么选择?

想来,恐怕也会走上同一条绝路。

世道不公,枷锁沉重,律法可以斩杀凶徒,却无法打破压在女子肩头千年的礼教桎梏。恶僧藏在深山古寺,肆意作恶,可受害者最后只能以一死保全仅存的名声。

她寻来枯枝落叶,薄薄覆盖在妇人遗体之上,权作掩埋。做完这一切,头顶天色骤然剧变。

方才尚且微亮的天光,瞬息间被滚滚黑云彻底吞没。浓稠的乌云从天际尽头翻涌压来,层层叠叠、遮天蔽日,转瞬覆满整片山林苍穹。原本轻柔的山风陡然暴戾,化作呼啸狂风,横扫整片荒坡。

呜呜风声穿林过岗,如天地悲泣,卷着满地枯草碎叶疯狂翻卷、飞旋乱舞。

方才苏红绫铺在妇人尸身上的枯枝、烂叶、杂草,尽数被狂风狠狠掀飞卷散,寸丝不留。

薄薄的遮掩彻底褪去,那具静静卧在荒草之中的妇人躯体,全然暴露在空山之下。她双目圆睁,眼角泪痕未干,面容凝着至死不散的屈辱、不甘与冤屈,一具含恨怨尸,坦荡荡陈于天地之间。

狂风未歇,惊雷隐于黑云深处,沉沉滚动。

下一瞬——

哗啦啦!!

漫天骤雨毫无征兆,轰然倾盆而下。粗大的雨柱撕裂天幕,狠狠砸落山林,密密麻麻、滂沱汹涌,瞬间笼罩四野。

冰冷的雨水狠狠冲刷在妇人凌乱的衣衫、染血的脖颈、满是泪痕的脸颊之上。一遍,又一遍。狂暴、坦荡、不留余地。

人间污名、俗世屈辱、佛门伪善强加的龌龊脏垢,被这一场天地大雨彻彻底底冲刷殆尽。

世间世人辨善恶、论名节、分脏净,刻薄如刀;唯独天地无私,以漫天滂沱骤雨,洗尽她一生最后一点污垢。

污浊随雨水入土,冤屈对苍天直白。

苏红绫静立暴雨之中,红衣被瞬间打透,紧紧贴在身骨之上,发丝垂落滴水,浑身冰冷,却浑然不觉。她静静看着雨中那具安然平卧的尸身,心口堵得发疼,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彻底散尽。

人世间容不下她的清白,逼她以死保名。那便让苍天,为她证一次干净。

狂风烈烈,骤雨滂沱,空山无语,唯雨洗冤魂。

苏红绫指节死死扣紧剑柄,指骨泛白,鞘中长剑隐隐震颤。

慈恩寺的伪佛恶僧,借香火欺弱女,借佛门行禽兽,害良人含恨自尽、以死全节。人间律法难断,俗世礼教难容,那便由她苏红绫,以剑代天,清算罪孽。

天地为她洗冤,人间却无人为她伸冤。苏红绫立于漫天冷雨之中,望着地上双目含恨、静静僵卧的妇人尸身,心头酸涩凛冽,杀意翻涌不止。

俗世礼教刻薄,官府忌惮名声,无人敢为这苦命女子讨一句公道。既然天地为她净身,那她便以手中长剑,为她造一方坟土,安这含恨冤魂。

唰——

寒光破雨,长剑彻底出鞘!

雪亮剑锋劈开漫天雨幕,凛冽剑气骤然炸开,苏红绫手腕沉拧,聚力于刃,狠狠一剑劈砸向妇人身侧的泥泞山土之中!

轰隆!

剑劲浑厚霸道,硬生生砸裂湿软岩土,泥土翻卷、碎石飞溅,雨水混着泥浆轰然炸开。

一剑之下,三尺深坑豁然成型。

坑穴规整,土石松动,刚好可容一具尸身。漫天大雨还在疯狂冲刷,落在剑劈的土坑之中,涤荡尽坑底碎石杂草,干干净净一方土穴,专为良人所掘。

苏红绫收剑垂落,不顾满地泥泞雨水,俯身轻轻抱起妇人冰冷的躯体。方才还满心屈辱、惶怖绝望的女子,此刻身躯僵硬冰凉,再无半分痛苦挣扎。苏红绫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将她平放于剑劈的土坑之内,替她拢好凌乱的衣襟、抚平散乱的发丝,遮住脖颈狰狞的血痕。

她望着坑中安然静卧的妇人,雨声轰鸣,掩去她极低的自语:

“世人污你清白,佛门毁你余生,你以死全名节。”

“人间不敢容你的冤,我便以剑为你葬身,以血为你报仇。”

“今日我埋你尸骨,来日我斩尽慈恩寺所有伪佛恶僧,以他们头颅,祭你枉死冤魂。”

话音落,苏红绫抬手挥剑,再度运力横扫。翻卷的湿泥轰然回填,尽数覆入坑中,稳稳掩埋住妇人的躯体。

数剑起落,方才的深坑被彻底填平,风雨泥泞压实土层,平平坦坦一方黄土,藏住了一场不堪入目的罪孽,藏住了一个女子卑微又刚烈的一生。

没有墓碑,没有祭文,没有香火纸钱。

唯有漫天滂沱冷雨,年年岁岁,为这荒山孤坟,岁岁洗尘。

坟土压实的那一刻,苏红绫缓缓站直身躯。满身红衣早已被暴雨浸透,沉甸甸贴在身上,长发滴水,眉眼之间再无半分柔色,只剩彻骨的冰冷与杀伐。

她缓缓抬眼,穿透层层雨幕、重重山林,望向深处云雾缭绕的慈恩寺方向。

古寺藏青山,袈裟掩豺狼。

今日良人枉死荒山,名节尽缚,有冤难伸。

那便从此刻起,她孤身一剑,闯寺屠恶。

雨势滔天,红衣孤影立在新坟之上,长剑垂地,寒芒映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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