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渐稀薄,云层依旧厚重压抑,山间湿气沉沉裹在衣衫上。
新坟泥土还浸着冰冷雨水,苏红绫手握长剑,指尖死死扣住剑柄,一身红衣被夜雨浸透,颜色暗沉如凝固的血。她脸上不见半分侠女往日的爽朗,眉眼阴沉沉的,周身漫出凛冽的杀气,踏着湿漉漉的山道,一步步向着云雾深处的慈恩寺走去。
山林静悄悄的,只有脚下泥水咕叽作响。
不多时,一座宏大的古寺出现在林间。朱漆寺门厚重巍峨,鎏金的寺名匾额擦拭得锃亮,檐角悬挂铜铃,只是此刻无风,铃音死寂。院墙之内楼阁连片,屋宇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哪里像清苦修行的佛门,反倒如同富贵王侯的宅院。
两扇朱红寺门紧紧闭合,门板上嵌着硕大的黄铜门钉。
苏红绫一言不发,双臂微微发力,长剑骤然横挥而出。
铮——!!
雪亮剑光划破山间湿冷的雾气,巨大的力道裹挟劲风狠狠劈在寺门之上。
“轰隆!!”
厚重的木门从中轰然崩裂,木屑纷飞,断裂的木板向内轰然倾倒,重重砸落在寺内青石庭院,尘土混着雨水扬起漫天雾霭。
巨响震彻整座慈恩寺。
寺内原本安宁的氛围瞬间碎裂,廊下、偏院之中接连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众僧人听闻异动,纷纷手持禅杖、木棍,神色惊怒,急匆匆从各处厢房、禅堂奔出。
眨眼之间,数十名僧人在庭院之内聚拢,呈半环形将苏红绫团团围在破门之处。僧袍飘动,一张张或愤怒、或戒备的面孔紧紧锁定门外的红衣女子。
人群缓缓分开,一名老和尚缓步走至人前。
他眉毛雪白垂落两颊,身形肥胖,面皮养得白白胖胖,满面红光,一身僧料袈裟料子华贵,触手皆是上等绸缎,脖颈上挂着一串硕大圆润的沉香佛珠,瞧着宝相庄严,一派得道高僧模样。
老和尚单手竖于胸前,口中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女施主,此地乃是清修佛山净土,你手提利刃,杀气汹汹,一剑劈毁山门,惊扰古寺清修,不知是何缘故,肆意造此杀业?”
苏红绫长剑斜垂在地,剑尖抵着湿漉漉的青石,一滴一滴血水顺着剑锋滑落,砸在积水石面上,漾开细小的红圈。她抬眼望向胖老僧,声音冷得如同山间冰泉,没有半分客气。
“净土?我看这里是豺狼巢穴!”
老僧眉头微微一蹙,语气故作悲悯,缓缓开口:
“施主此言差矣。慈恩寺常年焚香礼佛,广结善缘,接济四方流民,晨钟暮鼓潜心悟道,何来豺狼一说?施主莫要听信市井流言,无端滋生戾气,刀剑伤人,罪孽深重。放下长剑,贫僧可以不追究你损毁山门之过,速速下山去吧,免得沾染无边业障。”
“广结善缘?”苏红绫一声冷笑,笑声里满是刺骨的寒意,“借着礼佛之名,诱骗进山求子的寻常妇人,拉入后院僻静禅房,暗中点穴禁锢人身,肆意凌辱。事后编造什么‘圣人赐子’的鬼话遮掩丑行,逼得苦主走投无路,只能荒山自尽,埋骨荒坡!这般肮脏罪孽,也配称佛门清修?”
话音落下,庭院内的僧人们顿时一阵骚动。几名年轻僧人眼神躲闪,不自觉向后缩了半步。
胖老僧面色不变,依旧一副从容淡然的模样,缓缓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女施主空口无凭,仅凭外人几句谣传,便闯入古寺拔剑寻衅。乡间妇人命薄,自寻短见,那是她自身执念太重,尘缘难断,与我慈恩寺何干?红尘俗世悲欢本是定数,怎能将罪责强加到我佛门头上。”
“好一个置身事外!”苏红绫向前踏出一步,红衣猎猎,杀意暴涨,“那名妇人亲自哭诉于我,字字血泪,桩桩件件历历在目,岂是市井谣言!你们占着青山古刹,披着袈裟,心中无慈悲,眼底只有私欲。搜刮四方香客钱财,修建这奢华庭院,锦衣玉食,养得脑满肠肥,佛门戒律早已被你们践踏殆尽!”
“施主强词夺理!”老僧声音陡然沉下,脸上那层悲悯的淡色慢慢褪去,“香客自愿布施金银,乃是向佛祈福之心,我寺收纳供养,用来修缮庙宇、置办香火,何错之有?俗世男女情劫苦楚,乃是红尘劫难,我僧众斩断七情六欲,潜心向道,不涉凡尘恩怨。施主执着于俗世恩怨,戾气缠身,再执迷不悟,迟早坠入魔道!”
“魔道?”苏红绫长剑微微抬起,寒光直逼老和尚面门,“真正坠入魔道的,是你们这群伪僧!一边满口仁义慈悲,一边暗地里糟蹋良家妇人。受害者受尽屈辱,碍于名节不敢报官,只能一死了之,你们却安稳坐在此处,享用香火供奉,日日高诵佛经,心安理得!”
旁边一名年轻僧人按捺不住,攥紧手中禅杖厉声呵斥:
“大胆女子!休得污蔑我寺长老!再敢妖言惑众,休怪我们动手将你拿下!”
其余僧人也纷纷鼓噪起来。
“赶走她!”
“毁坏山门,辱我佛门,不能轻饶!”
嘈杂的叫嚷声此起彼伏。
胖老僧抬手轻轻一压,周遭僧人顿时安静下来。他再次看向苏红绫,目光深处隐隐透出一丝阴翳,表面依旧维持高僧气度:
“女施主,话尽于此。若是继续在此搅闹,伤了和气,贫僧只能命门下弟子将你擒下,送交官府审理。到时候官司缠身,施主悔之晚矣。”
苏红绫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缓缓握紧剑柄,手腕微微震颤,长剑嗡鸣作响。
“送交官府?官府能治你们的罪,可洗不掉受害妇人身上的污名。既然世间法度难以惩治你们这些伪佛,今日,我手中这柄长剑,便是公道!”
“冥顽不灵!”胖老僧面色彻底冷了下来,沉声喝道,“诸位弟子,结阵!拦住此狂徒!不必伤她性命,擒住押往城中衙门!”
一声令下,数十名僧人齐齐踏步向前,禅杖横举,脚步错落,层层合围,向着苏红绫逼近。
暴雨初歇,山间湿风穿破残破寺门,卷得庭院积水层层晃荡。
胖老僧一声令下,数十名慈恩寺僧人瞬间阵型收拢,不再是松散围堵,人人紧握铁头禅杖,脚掌踏稳青石,肩靠肩、步连步,气息贯通,隐隐结成合围棍阵。
院中杀气骤起。
苏红绫根本不待僧人率先发难,手中长剑骤然出鞘半寸,寒芒炸碎濛濛湿气。她胸中积压的悲愤杀意尽数倾泻,身形一掠,红衣贴风疾冲,主动杀入僧阵之中。
“枉佛伪僧,今日尽数偿命!”
话音未落,她腕花一抖,剑锋挑出天心剑诀·星落一线。
剑光细如银线,直刺最前排一名僧人咽喉空门,快得近乎不留残影。那僧人面色剧变,仓促横杖格挡,禅杖粗铁杆横挡胸前。
铮!
金铁脆响爆起,巨大的贯力顺着禅杖震得那僧人双臂发麻,虎口剧痛,整个人连连后退三步,脚下积水踩得水花四溅。
仅此一招,便逼退一人。
周遭其余僧人见状,立刻分左右包抄,两支禅杖一上一下,夹击而来。
左僧横扫杖身,劲风力猛,直拍苏红绫腰侧软肋;右僧竖杖直戳,杖头铁锥直指她面门,招式刚猛霸道,毫不留手。
苏红绫脚步倏然滑地后撤半寸,腰身旋拧,身形侧翻避过上下夹击,同时长剑反撩。
剑光回旋扫出,贴地掠斩,锋芒直削两名僧人持杖手腕。
两名僧人惊觉剑锋刁钻,不敢硬接,慌忙收杖缩手,齐齐后撤规避。
短短三招交锋,进退利落,苏红绫一柄长剑轻灵飘逸,招招精准刺向僧人破绽,进退之间尽是名门剑道风骨,没有半分蛮力缠斗的粗鄙。
庭院外围观战的白眉胖老僧,原本面色淡漠、胸有成竹,可在看清苏红绫每一式剑路的瞬间,那双看似慈祥的老眼骤然一凝,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盯住翻飞的银色剑光,看着那剑招起势轻灵、落势沉稳、回招锁脉、变招无痕,脉络熟悉到极致。
是天心宗的路子!
是早已隐于江湖、极少现世的天心剑诀!
胖老僧心头骤然沉惊,瞬间看破根底,沉声厉喝:
“停手!全都退阵!”
一众交手的僧人闻言立刻撤招闪退,齐齐退回合围圈,暂时止住攻势。
胖老僧踏前一步,满面红光的面皮彻底敛了慈和,眼底只剩凝重与阴狠,沉声断喝:
“女施主一身剑法轻灵锁隙、回风藏杀,起落章法绝无差错——你是天心宗门人!修炼的是正统天心剑诀!”
这句话落下,苏红绫握剑的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天心宗隐世多年,江湖之上少有人能认出宗门剑诀路数,区区一座山间野寺老僧,竟一眼识破根底。
不等她应声,胖老僧厉声传令,声震整座庭院:
“众弟子听令!结罗天棍阵!施罗天棍法!”
“此女剑法路数诡巧、擅长单点破局、速攻拆招!普通散棍缠斗困不住她!罗天棍法层层叠进、攻守连环、步步封位、困锁八方!尽数压上,不许留半点空隙!”
一声军令落下,数十僧人瞬间变阵!
原本松散的合围,刹那间化作规整棍阵。
三十余名僧人分为三层,外层横杖封路、中层戳杖强攻、内层守位补隙,脚步踏定固定阵位,禅杖高低错落、横竖交织,瞬间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铁杖罗网。
罗天棍法,本就是佛门专门克制江湖灵巧剑术的阵法棍法。
不求一招制敌,只求层层叠加、连绵压制、锁步封位、耗力困敌,以厚重刚猛棍势,彻底封死灵巧剑法的腾挪空间。
“结阵完毕!进阵!”
为首一名黑脸武僧沉喝一声,率先挺杖冲上。
数根禅杖同时横向横扫,七八道厚重劲风交织成片,封锁苏红绫左右所有闪避方位,棍风压得周遭湿气翻涌。
苏红绫不敢硬撼棍阵蛮力,脚下踏天心轻步,身形陡然一折,贴着两道棍风缝隙侧身滑入,长剑直点。
剑尖精准点在最居中一根禅杖的杆心薄弱处!
铛!
精准一点,借力卸力,硬生生荡开居中禅杖,破掉第一道横扫棍势。
可棍阵层层衔接,根本不给她喘息之机。
后侧四名僧人同步踏位补阵,四杖齐戳,分刺她前后上下四方空门,招式衔接无缝。
苏红绫旋身腾空半尺,避过四点直戳,半空腰身一拧,剑光垂落,天心垂月!
一剑劈落,剑光如弧,逼退近身四名僧人。
可刚落地,外层僧人踏步合围,十二根禅杖齐齐竖压而下,棍影重重,铺天盖地!
覆顶镇地!
棍势厚重如山,压得空气轰鸣作响,完全封死她所有闪避、突进、后撤的方位。
苏红绫心气一沉,深知此刻绝不能退。
她手腕狂抖,剑花密绽,千百点细碎剑光瞬间铺开。
叮叮当当一连串密集金铁交鸣炸响!
每一根压落的禅杖,都被她精准以剑尖点卸、剑脊格挡,细碎火星在雨中庭院此起彼伏炸开。
她凭借天心剑诀精妙卸力法门,硬生生接住这一轮十二杖合击。
可罗天棍阵最恐怖之处,从不是单招之威,而是无间断、无死角、层层叠加、永不落幕。
一招落,一招起,一层尽,一层续。
第三层僧人即刻补位强攻,棍法再变——
长短禅杖交错缠绕,近身缠臂、缠腰、缠步,封她持剑之手、锁她落脚之位、困她腾挪之身,彻底针对天心剑诀近身灵巧破招的短板。
苏红绫剑挑破绽,逼退左侧两僧,刚要突围,右侧棍阵瞬间补位,无缝封死缺口,反压得她再度退回阵中。
她借力腾空,剑走轻灵,凌空劈斩破掉上层棍网,可下层僧人立刻塌阵合围,四根禅杖贴地扫腿,逼她落地死守。
天心剑诀走巧破势,连挑五名僧人兵器,震得数人虎口出血,可僧众人多势众、阵型不乱,伤几人、乱片刻,转瞬便有人补位,阵法始终完整。
苏红绫气息渐促。
她剑法再精妙,终究是单人巧技破合围大阵。
天心剑诀耗神极重,每一次精准点破、每一次闪身避势、每一次卸力格挡,都要极致凝神控力。
反观罗天棍法僧人,人人只需守固定阵位、出固定招式,借力合力、以多压少,体力消耗远低于她。
五十多招后,一记重杖擦着她肩头扫过,厚重棍风扫得她红衣撕裂,肩头皮肉火辣辣一片发麻,虽未重伤,却彻底打乱了她的剑招节奏。
六十五招时,棍网层层收紧,合围圈子越压越小,她的腾挪空间从最初丈余,被压缩至不足三尺。
灵巧剑法,最怕无处可闪、无处可腾。
天心剑诀的优势,被罗天棍阵彻底克制殆尽。
第七十七招,苏红绫强行提速,剑走险招,舍弃防御、专攻阵眼,一剑直刺为首黑脸武僧心口。
可阵眼四周八根禅杖同时回防,硬生生锁死剑路,反震得她长剑偏斜,手臂酸麻震颤。
第八十九招,她呼吸已然紊乱,额角细汗混着残留雨珠滚落,身法速度明显慢了半分。
近百招缠斗,全程高强度凝神破阵、闪避格挡,以一己之力对抗三十余僧的连环棍势,早已透支大半内息。
第九十五招,数根禅杖前后夹击,一杖拍中她后背!
嘭!
厚重蛮力轰然砸在脊背,苏红绫身躯猛震,喉间瞬间涌上一口腥甜,身形踉跄前扑两步,手中长剑险些脱手。
第九十八招,她咬牙稳住身形,拼尽残余气力挽出最后一道剑弧,剑光凛冽,强行逼退近身三僧。
第一百招那一刻!
罗天棍阵全线合拢,天罗地网彻底锁死!
前后左右、上下四方,再无半分闪避突围的空隙。
三十余根禅杖齐齐抵住她周身要害,杖头铁锥死死锁定她咽喉、心口、腰腹、双膝,只要再动分毫,便是万杖穿心、骨碎筋断!
苏红绫长剑横挡身前,剑身微微震颤,手腕发酸、双臂发麻、内息彻底枯竭,胸口腥甜翻涌不止。
百招对决,招招有来有回,式式拆解分明。
她凭借天心宗绝世剑诀,硬接佛门罗天大阵整整百招,未曾一招溃败、未曾一招狼狈落败。
可终究,巧技难破大势,独力难撼千钧。
单人剑法再精妙,也耗不住无休止的合围压制、层层耗力。
她败了。
彻彻底底,力竭不敌。
胖老僧冷眼旁观完整整百招对决,见红衣女子剑势渐乱、气息枯竭、再无反扑之力,方才缓步上前,眼底再无半分忌惮,只剩阴恻恻的笃定。
“天心剑诀,名不虚传。一介女流,能凭单剑破我罗天棍阵百招不破,你已是江湖顶尖好手。”
“可惜,你太过狂妄。仗着宗门绝学,私闯古寺、屠戮寻衅、污蔑佛门清誉。百招已过,力竭势穷,再无反抗之力。”
苏红绫胸口起伏剧烈,红唇泛白,眼底依旧凝着不散的寒意,死死盯着身前一众僧人,不肯低头。
可她双手握剑的力道已然撑不住了,剑身微微颤抖,再也举不起半分杀势。
“拿下!”胖老僧沉声下令。
两名精壮武僧立刻弃杖上前,快步锁臂擒拿。
一左一右,大手死死扣住苏红绫双肩手腕,指尖运力封死她周身经脉穴位,彻底锁住她残存的最后一丝内力。
苏红绫浑身一软,精妙剑诀、灵巧身法,尽数被封,半点施展不出。
长剑脱手,“当啷”一声坠落在积水青石之上,溅起细碎水花。
一袭浸透雨水的红衣,孤零零立在佛门庭院之中。
青钢剑影尽散,满腔杀伐落空。
慈恩寺棍阵合围如山,终究活捉了这位天心宗的红衣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