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把空杯子搁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随即长腿一迈，整个人如同一堵不可逾袭的高墙，横亘在了灶台与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之间。

       几乎是同一秒，那扇早就锈迹斑斑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并没有想象中正规执法的严肃，反而是几束刺眼的强光手电和手机闪光灯先一步刺破了防空洞内的静谧。

       那种光线带着侵略性，毫无礼貌地在昏暗的空间里乱晃，最后贪婪地聚焦在顾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家人们！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地下黑窝点！”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身形干瘦的男人，举着手机支架的手因为亢奋而微微发抖。

       他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长期熬夜带来的红血丝，嘴角还挂着某种因为即将获得巨大流量而产生的白沫。

       马亮，本地那个以“揭露真相”为名，实则干着敲诈勒索勾当的所谓的“独立评测人”。

       他甚至没看清周围的学生在干什么，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就像是安装了雷达，越过周叙白的肩膀，死死锁定了顾昀手边那本正摊开的、写满了密密麻麻笔记的牛皮本。

       那是顾昀记录食材特性和系统菜谱改良心得的随笔，但在马亮眼里，那就是在这个特殊节点上最完美的“罪证”。

       “看！那是什！那就是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内部资料’！”马亮对着镜头声嘶力竭地吼叫，唾沫星子横飞，“我就说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吃了就能让人变聪明的饭菜，除非他在菜里下了药！那本子里夹着的肯定就是偷来的高考试题答案！”

       这套逻辑对于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来说极具煽动力。

       直播间的人数瞬间从几千飙升到了十万加，满屏都是“严查”、“恶心”、“误人子弟”的弹幕。

       顾昀微微皱眉。

       他不怕这些人，但他厌恶这种嘈杂。

       这种毫无逻辑的噪音正在破坏厨房里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种微妙的、如同雪后初霁般的宁静气场。

       马亮见顾昀不说话，以为他心虚，胆气更壮。

       他仗着身后跟着五六个举着长枪短炮的所谓“团队成员”，竟然试图绕过周叙白，伸手去抢那个本子。

       “拿来吧你！让大家都看看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横插进来。

       顾昀没有去护那个本子，反而拿起刚才那杯还没分发出去的【明目山茶花】茶，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那杯盛在透明玻璃杯里的液体顺着光滑的台面，如同冰壶一般精准地滑了出去。

       没有预想中的泼洒。

       杯子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马亮伸过来的那只脏兮兮的手前，距离指尖只有不到一厘米。

       一股极其冷冽、仿佛掺杂了高山积雪气息的幽香，瞬间炸开在马亮那充满烟臭味和口臭味的鼻腔里。

       “你的嗓子哑了。”

       顾昀的声音不高，穿过嘈杂的人声，清晰地送入马亮的耳膜。

       他正在用一块洁白的方巾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杯茶，算我请你。”

       马亮愣住了。

       他是来找茬的，是来砸场子的，他预想过对方会惊慌失措，会暴力抗拒，甚至想好了怎么顺势倒地碰瓷。

       但他唯独没想过，对方会给他推过来一杯茶。

       那杯茶实在是太……特别了。

       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那茶汤呈现出一种令人心颤的淡蓝色，清澈得仿佛不存在任何杂质。

       杯口升腾起的不是热气，而是一缕白色的冷雾，那股味道并不像任何一种他闻过的香精，反而像是一口吸入了冬日清晨最凛冽的空气。

       马亮吼了一晚上，嗓子早已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嘴唇干裂起皮。

       此时面对这样一杯近在咫尺的液体，身体最原始的干渴本能瞬间压过了大脑的理智。

       鬼使神差地，他就在直播镜头前，在那十几万观众的注视下，端起了那杯“嫌疑人的茶”，仰头灌了下去。

       “别喝！那是销毁证据的药水——”后面跟着的小弟还没来得及喊完。

       咕咚。

       马亮感觉自己吞下去的不是水，而是一道液态的北极光。

       那股冰凉顺着喉管一路向下，瞬间浇灭了胃里因为紧张和贪婪而翻腾的燥火。

       更神奇的是，那股凉意并没有停留在胃部，而是顺着血管直冲天灵盖。

       原本因为长时间亢奋直播而涨得发疼的太阳穴，像是被一双冰凉的大手轻轻按住。

       那些在他脑子里疯狂乱窜的、关于流量、关于金钱、关于如何把事闹大的杂念，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紧绷且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眼底的浑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清明。

       “这茶……”马亮打了个激灵，张了张嘴，原本那种尖锐刺耳、语速极快的公鸭嗓，此刻竟然变得平缓低沉，“这茶……有点甜？不对，是回甘……像是薄荷，又像是……”

       他试图组织语言去攻击顾昀，却发现大脑一片澄澈，根本调动不起那种歇斯底里的愤怒情绪。

       植物因子里的安抚成分正在强势修正他紊乱的神经递质。

       就在马亮对着空杯子发呆的空档，小舟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这个向来怯懦、在班里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少年，此刻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素菜包子，径直走到了马亮的镜头前。

       “这是我上个月的病历本。”小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到其中一页，对着镜头展示，“这是校医室开的转诊单，上面写着我因为长期服用‘聪明药’导致的手部神经性震颤。”

       他又伸出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虽然指尖还有些粗糙，但在灯光下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抖动。

       “我刚才吃了顾老板的包子，喝了顾老板的茶。”小舟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那是简单的白菜馅，却有着让人安心的麦香，“我的手不抖了。如果这是毒药，那我希望能毒死那个给我乱开药的真凶。”

       这番话比起马亮的咆哮要有力得多。

       直播间的弹幕风向开始变得诡异。

       【卧槽，刚才那个主播的眼神变化你们看到了吗？

       从疯狗变成了哈士奇，只用了一秒钟。】

       【那茶看着真解压啊，那颜色绝了，我也想要同款。】

       【这学生的手真的一点都不抖，这比什么假药都管用吧？】

       【主播别发呆了，再喝一杯啊！】

       马亮看着弹幕，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他意识到节奏崩了，下意识地想要补救，想要重新把脏水泼回去。

       就在这时，他挂在领口的那枚为了方便沟通而一直开着的对讲机里，突然传出了一阵刺耳的咆哮声。

       那是林晚舟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但在安静下来的防空洞里，被那个高灵敏度的直播收音麦克风捕捉得一清二楚。

       “马亮！你他妈在干什么！谁让你喝茶的！给我砸！把那个本子抢过来撕烂！钱不想要了吗？给我把话题引到作弊上去！那个姓顾的肯定和命题组有交易——”

       滋啦。

       马亮手忙脚乱地关掉对讲机，但已经晚了。

       顾昀依旧站在灶台后，手里拿着抹布，轻轻擦拭着并没有污渍的台面，神色淡漠得仿佛这一切闹剧都与他无关。

       但在人群外围，一直没有说话的宋凯，却在这个时候默默地将手伸进了冲锋衣的口袋。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硬物——那是一盒刚刚从未开封的医疗箱里取出的、最先进的毒理快速检测试剂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