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打印着密密麻麻条款的A4纸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重重拍在案板上,激起的微弱气流甚至没能撼动旁边那把厚重的菜刀分毫,倒是让几粒刚切好的葱花滚落到了地上。
顾昀看着那几粒掉落的葱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浪费。
“一口价,五千万。”
邵宇站在逼仄的备菜台前,甚至不愿意让那身昂贵的高定西服蹭到边缘的油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厨师,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施舍,“包括那桶老卤的配方,以及你承诺永久不再从事餐饮行业的竞业协议。签字,钱就是你的。”
在那张合同的标题处,用加粗黑体印着《独家风味买断及品牌转让书》。
顾昀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并没有在那串令人咋舌的零上停留半秒,而是平静地扫过邵宇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然后转身,拿起了灶台边的长柄铁勺。
锅里的卤汤正在微火上咕嘟作响,那是系统提供的初级灵泉水调和了三十六种香料后熬出的精华。
“顾先生,由于你的经营环境恶劣,我们并没有把品牌溢价算进去,这五千万纯粹是买你的配方。”邵宇见他没反应,以为是被这笔巨款吓傻了,不耐烦地催促道,“那个瓶子已经被警方带走了,虽然证明了清白,但舆论这种东西,谁说得准?不如趁现在套现离场,去国外……”
“让让。”
顾昀的声音不大,冷淡得像是一杯凉白开。
邵宇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湿气扑面而来。
顾昀手中的铁勺稳稳地从那口深桶中舀起一勺深琥珀色的滚烫卤汁。
他根本没有避讳那张摆在案板正中央的千万合同,手腕微倾,那股带着浓烈肉桂与丁香气息的热流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滋——”
热汤浇淋在早已码放整齐的千层干豆腐丝上。
高温瞬间激发出豆制品特有的清香,那股霸道的卤味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甚至有一些细碎的热油星子溅到了那张合同洁白的纸面上,晕染出一块块丑陋的油斑。
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顾昀的眉眼,也直接熏得邵宇向后退了一大步。
“你!”邵宇狼狈地挥手驱散面前的蒸汽,那股在他看来本该是“金钱味道”的香气,此刻粘在衣服上却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顾昀放下勺子,拿起一双长筷,专注地拨弄着碗里的干豆腐,让每一根豆丝都均匀地吸饱汤汁。
“不卖。”
仅仅两个字,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
对他来说,这不仅是系统的任务,更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点。
把灵魂卖给资本做成流水线上的工业香精包?
这比让他吃下一盘没煮熟的肥肠更让人难以忍受。
邵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副精英阶层的优雅面具终于挂不住了。
“顾昀,你是个聪明人,但也别太天真。”邵宇冷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这间由防空洞改造的简陋食堂,“你以为做生意只要饭好吃就行了?这地方连个像样的营业执照都没有,之所以能开到现在,是因为没人动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嫌恶地擦了擦刚才被蒸汽熏到的手背。
“只要商会打个招呼,从明天开始,整个城区所有的农贸市场、批发中心,乃至郊区的菜农,都不会卖给你哪怕一颗小白菜。没有食材,你这五千万的配方,就是一桶馊水。”
顾昀拨弄豆腐的手指顿了一下。
脑海中的系统界面闪烁着微光,仓库里的库存清单清晰可见:土豆剩余30斤,牛腩剩余15斤,青菜……不足5斤。
如果切断外部供应,仅靠系统商城那昂贵的兑换点数购买普通食材,根本无法维持这样规模的消耗。
就在这时,防空洞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
“顾老板!顾老板不好了!”
金婶那是标志性的大嗓门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费力地拎着两个空荡荡的编织袋冲了进来,额头上的汗水把刘海都打湿了,贴在脸上显得格外狼狈。
她顾不上喘匀气,把袋子往地上一扔,指着外面语无伦次地喊道:“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举报,说什么要搞‘食品安全溯源正风行动’!刚才市场监管的人把老刘、老张他们的菜摊全贴了封条!我刚想去隔壁县给你拉两车萝卜,路口就被设了卡,说是运菜车要查什么检疫证,没有证的一律扣车!”
金婶一边说着,一边急得直拍大腿:“这明明就是针对咱们啊!平时哪查得这么严?顾老板,这晚饭的菜……我是一根葱都弄不进来了!”
邵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领带,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听到了吗?这就是资本的效率。现在签字,只要四千万,少的一千万算是你刚才那一勺汤的代价。”
顾昀放下筷子,目光扫过金婶焦急的脸庞,又落回到那张沾了油渍的合同上。
愤怒吗?
似乎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对于这种打破规则、破坏食物制作流程行为的厌恶。
他刚要开口,一道修长的身影突然挡在了他和邵宇之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案板,不是去拿合同,而是直接薅住了邵宇那条昂贵的真丝领带。
“听不懂人话是吧?”
周叙白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带着一股还没散尽的戾气。
他根本不给邵宇反应的机会,手臂肌肉骤然收紧,像拖死狗一样拽着邵宇往外走。
“放手!你敢动我?我是省城利兹酒店的……”邵宇被勒得脸红脖子粗,双手胡乱抓挠着周叙白的手臂,试图挣脱这种极具羞辱性的钳制。
“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也别耽误我们吃饭。”
周叙白一脚踹开防空洞半掩的铁门,借着惯性将邵宇直接甩到了门外泥泞的空地上。
邵宇狼狈地踉跄了几步,昂贵的皮鞋陷进了昨天积雨的水坑里,那份四千万的合同哗啦啦散落一地,沾满了泥浆。
然而,还没等周叙白关门,地面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震颤。
顾昀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这种震动不是普通车辆能造成的。
紧接着,数道雪亮刺眼的大灯光束如同利剑般刺破了防空洞外昏黄的暮色,将那个泥泞的小院照得亮如白昼。
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有力,那是只有大排量豪华车队才会发出的特有声浪。
一辆,两辆,三辆……
足足五辆黑色的全尺寸越野车霸道地碾过路边的杂草,呈扇形将防空洞的出口彻底堵死。
车门齐刷刷打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闷压抑。
周叙白眯起眼睛,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挡在了防空洞的入口处,浑身肌肉紧绷如弓。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中间那辆车的后门缓缓滑开。
一只擦得锃亮的手工定制皮鞋踏上了地面。
来人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掏出了一块洁白的方巾,轻轻捂住了口鼻,眉头紧锁,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处充满细菌的垃圾场,哪怕这里飘散着足以让整座城市疯狂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