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被擦得锃亮的皮鞋终于彻底落地，与之随行的，是另外四个身穿统一黑色制服、神情肃杀的安保人员。

       来人正是周振邦。

       他仅仅是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扫视了一圈防空洞内简陋的陈设，那种深入骨髓的嫌恶便如有实质般在空气中凝结。

       他没有看任何人，甚至没有看自己的儿子，只是对着身后那个佩戴着工牌的安保队长轻轻挥了挥那只并未捏着方巾的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太脏了。这种违章建筑不仅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更是对市容的侮辱。切断电源，把里面的人清出来。”

       话音刚落，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随着防空洞外变压器箱传来一声刺耳的“咔嚓”声，洞内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

       原本轰鸣运转的排气扇像垂死的老兽般哀鸣了一声，缓缓停止了转动。

       冰箱压缩机停止工作的震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灶膛里还没完全熄灭的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勉强勾勒出众人惊慌失措的轮廓。

       “你在干什么！这是我的朋友，也是全校同学吃饭的地方！”

       黑暗中，周叙白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试图挡在父亲与灶台之间。

       少年的身躯虽然因为长期锻炼而结实，但在周振邦那种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面前，依然显得有些单薄。

       “朋友？”

       周振邦终于施舍般地看向了自己的儿子，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叙白，我送你去最好的私立学校，给你请最好的礼仪老师，不是为了让你在这个满是油烟味的阴沟里，和这些底层贩夫走卒称兄道弟的。”

       “这里不是阴沟！这里的饭比你那个冷冰冰的家更有味……”

       “啪！”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颤的耳光声，在封闭的防空洞内回荡，生生截断了周叙白未说完的话。

       借着炭火的微光，顾昀看见周叙白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迅速渗出了一丝血迹。

       那个一向桀骜不驯、在球场上横冲直撞的校霸，此刻却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流着周家的血，就要有站在金字塔尖的自觉。”周振邦收回手，甚至有些嫌弃地用方巾擦了擦掌心，“在垃圾堆里找存在感，只会让你变得廉价。”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原本想要冲上来帮忙的学生被这股气势震慑，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道微弱却坚定的火苗突然在黑暗深处亮起。

       顾昀划燃了一根长柄火柴，点燃了备用在案板旁的白蜡烛。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寂。

       顾昀没有看那对正在对峙的父子，也没有理会周围的剑拔弩张，他的目光像是一个最精密的仪器，只聚焦在案板上那块刚出锅不久、还在冒着热气的五花肉上。

       这块肉是系统商城里兑换的“黑山跑山猪”坐臀肉，皮薄肉嫩，肥瘦相间。

       现在正是它温度回落到六十度左右的最佳时刻，如果因为停电而耽误了切片，脂肪层就会凝固，失去那种晶莹剔透的口感。

       他拿起那把看起来有些钝重的中式菜刀。

       极其富有韵律的切菜声，突兀地在这片死寂中响了起来。

       每一刀下去的声音都完全一致，那是刀刃切断肉纤维后与木质案板轻触的脆响。

       在烛火的映照下，顾昀的手稳得不像话，一片片薄如蝉翼、肥瘦均匀的肉片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整齐地码放在盘中。

       这种诡异的冷静，竟然让原本嘈杂混乱的现场瞬间肃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个在烛光下切肉的身影吸引。

       周振邦眉头紧锁，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冒犯。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周叙白，冷冷地盯着顾昀，随后对着身旁那个身材魁梧的安保科长赵元庚扬了扬下巴。

       “赵科长，既然他们不想体面，那就帮他们体面一下。把那桶散发着怪味的汤倒了，把炉子砸了。”

       赵元庚是个四十多岁的退伍老兵，也是这一片区出了名的硬茬。

       他闻言大步上前，那双穿着军靴的大脚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他走到那口正在冒着热气的卤汤桶前，抬起脚就要踹翻它。

       然而，就在他的脚即将触碰到桶壁的那一瞬间，一股浓郁的、带着温热气息的卤香顺着他的裤管钻进了鼻腔。

       那不是普通的香味。

       那是一种混合了陈皮的甘苦、八角的醇厚，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小时候母亲在昏黄灯光下煮的那锅红烧肉的味道。

       赵元庚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的脚悬在半空，僵硬了两秒，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放回了地面。

       “赵元庚？”周振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悦的寒意。

       这个平日里对商会唯命是从的汉子，此刻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粗糙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挣扎，最后变成了某种决绝。

       “周会长，”赵元庚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他没有退缩，“这桶汤……不能倒。”

       “你说什么？”周振邦眯起了眼睛。

       “我女儿也是高三的学生。”赵元庚低下头，看着那桶汤，又看了看站在烛光后面无表情切肉的顾昀，“她有厌食症，半年没好好吃过饭了。昨天她带回去一盒这里的卤豆腐，那是她半年来第一次主动把饭吃干净。她说，吃了这里的饭，心里觉得暖和。”

       赵元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挡在了那桶卤汤前：“这是孩子们的念想。您要是觉得这违章，哪怕把我也撤了，这桶汤，我也得护着。”

       周振邦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他没料到，区区一碗饭，竟然能策反他手下最得力的打手。

       “好，很好。”周振邦怒极反笑，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眼神如同看死人一般看向顾昀，“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做饭，那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此时，顾昀终于切完了最后一片肉。

       他放下菜刀，拿过一块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然后第一次抬起头，隔着摇曳的烛火，直视着周振邦那双高高在上的眼睛。

       “三天。”

       顾昀的声音依旧清冷，在空旷的防空洞里却清晰可闻。

       “三天后，我会在这里举办一场宴席。主题是‘亲子’，形式是‘盲味’。您可以请您认为最好的厨师来打擂台，菜品必须包含一道回锅肉。”

       顾昀指了指案板上那盘刚刚切好的肉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如果我的回锅肉输了，我会自己拆了这个店，永远消失在餐饮界。但如果我赢了……”

       他的目光落在周叙白红肿的侧脸上，又转回到周振邦身上：“您要当众向您的儿子，还有这里所有的食客道歉。”

       周振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眼底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和我比底蕴？”周振邦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属于上位者的傲慢与残忍，“年轻人，你对‘力量’一无所知。既然你想死得轰轰烈烈，我就成全你。”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转身向外走去。

       在踏出防空洞的那一刻，他对着电话那头淡淡地吩咐道：

       “路易斯先生，取消你下周在国宴的行程。我需要你来一趟这个小县城，教一个小丑什么叫真正的烹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