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不到半小时,防空洞对面的空地上便传来重型机械碾压碎石的轰鸣。
顾昀站在备菜台后,透过半开的铁门向外看去。
原本杂草丛生的荒地正在被迅速平整,十几名工人像是上了发条的工蚁,正在搭建一座白色的欧式遮阳篷。
巨大的冷藏车倒车入位,后盖打开,身穿洁白厨师服的团队推着一个个闪烁着银色金属光泽的箱子鱼贯而出。
箱体侧面印着一行花体法文:La Cuisine de Louis。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那个曾在财经杂志封面上出现过无数次的商会logo,此刻像是一道不可违抗的敕令。
周振邦并没有给这座小县城留下喘息的机会,一封封烫金的邀请函通过各大学校的家委会群发到了每一位家长手中。
名义是“青少年教养与膳食反思会”,但谁都读得懂那字里行间隐含的威胁——谁缺席,谁的孩子在这个省城的升学之路上就会多几块绊脚石。
顾昀收回目光,低头检查手边的食材。
系统界面灰暗,除了那半桶老卤,大部分高级食材都在上一轮的断供中消耗殆尽。
案板上只剩下几块有些干瘪的豆腐干,和半盆已经发蔫的青蒜苗。
“那个……顾叔叔。”
一声怯生生的呼唤从后门堆放杂物的缝隙里传出。
顾昀侧过身。
是一个穿着校服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的男孩。
他记得这孩子,防空洞外流浪猫喂食点的常客,大家叫他小石头。
小石头局促地站在阴影里,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一团报纸,黑瘦的手背上还带着几道蹭上的煤灰。
他看了一眼外面那些正在架设恒温灶台的白衣厨师,又看了看顾昀这边昏暗的炭火炉,咬了咬牙,像是在做什么巨大的赌注,猛地冲到顾昀面前,把那团报纸塞了过来。
“这是我爸过年前寄回来的。”小石头低着头,声音很小,带着鼻音,“他说他在工地食堂帮忙,这是老板赏的。我一直没舍得吃……顾叔叔,这个能用吗?”
报纸一层层揭开。
里面躺着一块黑漆漆、硬邦邦的腊肉。
这肉卖相极差,烟熏得有些过头,表皮如同枯树皮,瘦肉部分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红色,显然是在露天风干时受了些尘土。
如果是在米其林后厨,这块肉会被直接扔进垃圾桶。
顾昀的手指抚过那粗糙的肉皮。
指尖传来坚硬、干燥的触感,但他能闻到那股深藏在烟火气下的陈年肉香。
这是时间与风霜强行锁在肌理中的味道,是工业流水线永远无法复制的“拙味”。
“能用。”顾昀轻声说。
他拿起钢丝球,在温水中反复刷洗腊肉表面的浮灰。
动作并不快,却透着一种对待珍宝般的慎重。
此时,对面的“露天厨房”已经搭建完毕。
路易斯并没有走过来打招呼。
这位拥有一半法国血统的主厨戴着高耸的厨师帽,正在调试一台看起来比顾昀整个店面都要昂贵的低温慢煮机。
透过没有任何遮挡的开放式操作台,顾昀清晰地看到路易斯从印着皇冠标志的冷鲜箱里取出一块纹理如大理石般完美的伊比利亚黑猪肉。
那是真正的顶级食材,脂肪洁白如雪,红肉娇嫩欲滴。
路易斯娴熟地将猪肉切块,放入真空袋,加入迷迭香与昂贵的黑松露油,然后沉入恒温58度的水浴箱中。
这是分子的艺术,是精准到小数点的科学烹饪。
没有油烟,没有噪音,优雅得像是在做一场外科手术。
陆续到场的家长们穿着并不合身的正式西装,一个个缩着脖子坐在白色遮阳篷下的圆桌旁。
他们不敢大声说话,甚至不敢直视那位坐在主位、正在用手帕擦拭高脚杯的周振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和高档香水的混合气息。
“滋啦——”
一声突兀的爆响撕裂了这份死寂的优雅。
顾昀手中的菜刀落下。
那是清洗干净、蒸煮至半透明的腊肉,在接触到烧得滚烫的铁锅壁时发出的哀鸣与欢呼。
没有温度计,没有计时器。
顾昀甚至没有看锅,他的手腕只是习惯性地抖动。
那口被用了无数次、锅底结着厚厚黑碳的铁锅在火焰上跳跃。
暗红色的火苗猛地窜起半米高,瞬间吞没了锅中的肉片。
那是猛火。
是被路易斯这种学院派厨师视为“野蛮”的不可控热源。
但在顾昀眼中,这才是赋予食物灵魂的瞬间。
高温逼出了腊肉中淤积了一整年的油脂,原本干柴的瘦肉在油脂的滋润下迅速回软,肥肉部分则开始变得晶莹剔透,边缘卷起,形成了完美的“灯盏窝”。
一股霸道至极的烟熏咸香味,混杂着猪油被高温激发的焦香,像是一头蛮不讲理的野兽,瞬间冲出了防空洞,撞碎了外面那层由低温慢煮构筑的“高级感”屏障。
坐在最外围的一个中年男人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太熟悉了。
像极了二十年前,还没进城务工时,老家灶台上过年才能闻到的那一缕油香。
它不精致,甚至带着点柴火的烟尘味,但却像一把钩子,直接勾住了胃里最深处的馋虫。
“这味儿……”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周振邦正在摇晃红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皱起眉,看向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那种低廉、粗俗的味道,竟然能穿透昂贵的空气净化屏障?
系统界面在他视网膜角落疯狂闪烁:
【警告:检测到群体性情绪共鸣。】
【当前情感:怀旧、饥饿、归属感。】
【情感屏障解锁进度:92%……95%……】
顾昀没有理会脑海中的警报。
他抓起案板上的青蒜苗,那是这道菜最后的点睛之笔。
如果说路易斯的黑松露是皇冠上的钻石,那这把带着泥土气息的青蒜苗就是田野里的野火。
“轰!”
蒜苗入锅。断生,只需七秒。
顾昀手腕猛地一翻,铁勺在锅沿敲击出清脆的节奏。
锅气升腾,将蒜香、肉香、豆干的卤香死死锁在一起。
他关火,起锅。
此时,原本正襟危坐的家长们,眼神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防空洞的方向瞟。
那不是对权威的挑战,而是生物本能对碳水与油脂的渴望压倒了恐惧。
顾昀将这一盘红亮油润、热气腾腾的回锅肉倒入那个缺了一个角的粗瓷大盘中。
他抬起头,看向防空洞外。
此时,负责传菜的陈嬷嬷已经端着一个盖着银色餐罩的托盘走了过来,托盘边缘贴着一张不起眼的标签,上面写着一个简单的字母——“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