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餐罩如同一道冷硬的分界线,将三十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圆桌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陈嬷嬷的手很稳,但每当她将那盘盛在缺口粗瓷盘里的“B”号菜品放在那些描金骨瓷盘旁边时,强烈的视觉反差都让在场的家长们眼角微抽。
一边是路易斯精心摆盘的低温慢煮猪排,佐以分子料理泡沫,精致得像是一件放在博物馆里的艺术品,泛着昂贵且疏离的冷光。
另一边,则是顾昀那盘堆得像小山一样、毫无美感可言的回锅肉。
深褐色的腊肉片蜷曲着,裹着亮晶晶的红油,翠绿的蒜苗段毫无章法地混杂其中,甚至盘沿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油渍。
“请品鉴。”
随着陈嬷嬷一声低语,所有的银色餐罩被同时揭开。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按照流程,家长们本该先品尝代表着“上流社会礼仪”的A餐。
路易斯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下巴微扬,等待着预料之中的赞叹。
那可是他用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低温萃取的精华,足以让任何味蕾臣服。
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人动刀叉。
因为B餐的那股霸道热气,正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蛮横地扯开了A餐那层淡淡的黑松露香气,直冲天灵盖。
那是一种带着焦香、卤香和烟火气的混合味道。
它不高级,甚至可以说有些“俗”,但它却像是一把生锈却锋利的钥匙,暴力地扭开了每个人记忆深处那扇早已锈死的门。
坐在角落的一位煤矿起家的暴发户父亲,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出筷子——不是为了品鉴,而是像饿急了的人一样,夹起一块还在滋滋冒油的腊肉塞进嘴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没有预想中的“真好吃”或者“太油腻”。
那位平日里最爱在酒桌上吹嘘的父亲,咀嚼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紧接着,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缓缓地塌陷在椅子里。
这一幕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第二个人动了筷子,第三个人,第四个……
没有人说话。
原本应该充斥着客套寒暄和虚伪点评的宴会现场,此刻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只有筷子碰到瓷盘的“叮当”声,和咀嚼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顾昀站在昏暗的灶台后,静静地擦拭着那把有些发钝的菜刀。
他不需要看,仅凭空气中情绪的流动就能知道结果。
这不是美食的胜利,这是记忆的围剿。
“呜……”
一声极力压抑的哽咽声打破了死寂。
镜头捕捉到,那位煤矿老板正一边死命地往嘴里塞着蒜苗,一边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抹着脸。
眼泪混着嘴角的红油淌下来,狼狈至极,却真实得让人心颤。
直播间原本还在刷屏嘲讽“垃圾食品”的弹幕瞬间断层,紧接着,观看人数呈现出几乎垂直的飙升曲线,热度瞬间冲破百万大关。
满屏只剩下一句话:【他在哭什么?那不就是一盘肉吗?】
周振邦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这不在他的剧本里。
这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家长,此刻竟然为了几块破肉,完全无视了他的威严和路易斯的存在。
“荒唐!”
周振邦冷哼一声,为了维持最后的体面,他拿起银质筷子,夹起面前那盘属于顾昀的回锅肉。
“我就让你们看看,这种充满了致癌物的低级食物,到底……”
肉片入口。
那一瞬间,周振邦脑海中预想的所有贬低词汇,都在这一口猛烈的味觉冲击下烟消云散。
那不是普通的腊肉。
经过老卤浸泡后又被猛火爆炒的肉片,表皮焦脆,内部却吸饱了那种咸鲜回甘的卤汁。
那种特殊的陈皮苦味混杂着八角的醇厚,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这味道……太像了。
像极了三十年前,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缩在漏雨的棚户区里,那个同样出身寒微的女人,用省吃俭用攒下的下脚料,为他做的那顿年夜饭。
那时他说:“等我有钱了,让你天天吃燕窝鱼翅。”
那时她笑着给他夹了一块肉:“我就爱吃这个味儿,有烟火气,踏实。”
那股熟悉的、被他刻意遗忘甚至视为耻辱的“穷酸味”,此刻却化作了最锋利的利刃,精准地剖开了他用金钱和权势层层包裹的内心。
“啪!”
周振邦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直接带翻了手边那杯价值不菲的红酒。
殷红的酒液泼洒在雪白的桌布上,像是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缓缓晕染开来。
“这不可能……”
另一边,路易斯看着那些甚至在舔盘子的家长,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几步冲到最近的一张桌子前,也不顾什么卫生礼仪,直接抓起盘子里剩下的一块残渣塞进嘴里。
仅仅咀嚼了两下,这位米其林三星主厨的瞳孔便剧烈收缩。
那是腊肉。那种僵硬、老化的蛋白质,本该如嚼蜡般难以下咽。
但这块肉……怎么会这么嫩?
那种鲜味不是调味剂堆砌出来的,而是通过极高温度的瞬间爆发,强行打破了肉质纤维的锁死状态,让原本沉睡的氨基酸在口腔中发生了一场微观层面的核爆。
这是对火候近乎妖孽般的掌控。
路易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把刻着名字的定制主厨刀,又看了看远处顾昀手中那把黑漆漆的破铁刀。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路易斯竟是用力过猛,生生将手中的餐刀折成了两段。
他输了,输给了他不屑一顾的“野蛮烹饪”。
混乱中,一直沉默观察的陈嬷嬷借着收拾餐具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周叙白的身后。
“少爷……”老妇人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明显的颤抖,“那个卤味里加了干桂花和陈年花雕的酒糟。”
周叙白原本正死死盯着父亲失态的背影,闻言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你说什么?”
“那种配比很奇怪,又苦又香。”陈嬷嬷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边正弯腰用抹布擦拭灶台油渍的顾昀身上,“我只在夫人生前留下的那本残缺日记里见过……那是夫人只有心情最好时才会调的味道。”
周叙白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他慢慢地转过头,视线穿过喧闹的人群,穿过摇曳的烛火,死死地钉在了顾昀身上。
那个看起来清冷、疏离,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青年,此刻正低垂着眼帘,认真地擦拭着案板。
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又笼罩着一层让人看不透的迷雾。
他怎么会知道那个味道?
那是连父亲都已经遗忘,只有母亲日记里才存在的绝密配方。
就在这时,站在主位上的周振邦突然发出了一声粗重的喘息。
他死死抓着桌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口回锅肉的味道像是有毒的藤蔓,顺着食道爬满了他的全身,让他那些引以为傲的优越感在胃酸的翻涌中变得摇摇欲坠。
顾昀若有所感地抬起头,隔着虚空,与周振邦那双充血且惊怒的眼睛撞在了一起。
青年厨师没有笑,也没有胜利者的张扬。
他只是平静地将那块擦得干干净净的抹布叠好,放在一边,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周振邦读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他最不想面对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