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无声的两个字像是一滴溅入滚油的水珠,瞬间引爆了周振邦维持了半辈子的伪善面具。
“拆了!把这里给我拆了!”
周振邦猛地挥动手臂,那动作甚至显得有些滑稽,像是在驱赶某种看不见的恶鬼。
由于用力过猛,他那件昂贵的高定西装腋下发出一声崩裂的轻响。
顾昀微微皱眉,视线从那崩开的线头移开,落在了远处。
不需要周振邦多费口舌,一直蛰伏在校门外阴影里的庞然大物动了。
早在宴会开始前,那里就停着两台巨大的黄色挖掘机,原本的名义是“配合校园扩建”,此刻却成了周振邦掩盖心中那个卑微黑洞的最后手段。
柴油引擎的轰鸣声瞬间盖过了防空洞里残留的油烟味。
“接到上级紧急通知,此处防空洞属于高危违章建筑,结构严重老化,存在坍塌风险!”一名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头举着大喇叭,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刺耳,“为了保障师生安全,必须在暴雨来临前彻底推平!无关人员立即撤离!”
这理由找得太拙劣,连顾昀这种不通世故的人都觉得有些好笑。
上一秒还是被嫌弃烟熏火燎,这一秒就成了危房。
但这还没完。
那两排穿着黑制服的校外执法队分开人群,那个一直站在阴影里观察的林晚舟走了出来。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份蓝色的文件夹,鞋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轻且急促。
他没有看那些愤怒的家长,而是径直走向顾昀,隔着那张还沾着油渍的备菜台,将文件夹重重地拍在案板上。
“顾先生,我是市心理卫生中心的特聘顾问林晚舟。”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感,“经过刚才的现场观察,以及对部分学生近期异常行为的分析,我有理由怀疑你在食物中添加了具有精神诱导性质的非法化学制剂。”
顾昀垂眸,看着那份文件。
封面上印着几个红字:《关于青少年成瘾性饮食诱导的紧急评估》。
“这就是你的判断?”顾昀的声音很轻,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对专业领域被亵渎的淡淡厌恶,“把油脂的美拉德反应和芳香烃的挥发叫作化学诱导?”
“正常的食物无法让处于叛逆期的学生产生如此强烈的依赖,更不可能让这些成年人失态。”林晚舟冷笑一声,挥了挥手,“带走。我们需要对他进行强制性的精神鉴定和隔离审查。”
两名身穿制服的壮汉就要翻过灶台。
“我看谁敢动!”
一声暴喝炸响。
并不是顾昀,也不是任何一个学生。
那个叫老疤的退伍兵,也就是小石头的父亲,猛地把手里那个还没吃完的大瓷盘塞给身边的工友。
他抄起靠在墙根的一把长柄雨伞,像是握着一把刺刀,大步跨到了防空洞的铁门前。
“老子的儿子要是吃了绝命毒药,现在我就该躺在大街上,而不是觉得浑身那是从来没有过的舒坦!”老疤赤红着眼,脸上的刀疤因为激动而扭曲,“这老板救了我儿子的命,给了他一口热乎饭。你们这群穿狗皮的一来就要砸锅抓人,当老子是死的?”
“哗啦——”
似乎是老天爷都在帮腔,酝酿了一整天的暴雨,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白色的遮阳篷上,发出密集的爆响。
老疤没有退,反而往前顶了一步。
在他身后,那几个刚刚还在舔盘子的家长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个煤矿老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骂了一句脏话,抓起一把折叠椅站在了老疤身边。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几十个原本唯唯诺诺、为了孩子前途才来赴宴的家长,此刻却在暴雨中筑起了一道沉默的人墙。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是正义,但他们知道,刚刚那碗肉,让他们尝到了久违的“活着”的滋味。
挖掘机的铲斗在半空中悬停,巨大的机械臂在雨幕中像是一只不知所措的钢铁怪兽。
顾昀看着那群挡在前面的背影,握着菜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他第一次,被食客护在身后。
“一群疯子……都是疯子!”周振邦站在遮阳篷下,气急败坏地指着那道人墙,“冲过去!出了事我负责!那是我的地盘!”
“你的地盘?”
雨幕中,一道嘶哑却年轻的声音穿透了嘈杂。
周叙白浑身湿透,白色的校服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紧绷的肌肉线条。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线滑落,滴在他手中紧攥着的一份文件上。
那是斯坦福大学的全额奖学金保送协议,是周振邦在酒桌上吹嘘了半年的资本,也是周家这一代“完美基因”的证明。
周振邦愣住了,看着一步步从雨中走来的儿子:“叙白,你在干什么?快回来!别跟那些下等人混在一起!”
周叙白停在距离父亲五米远的地方。
他抬起手,将那份已经被雨水浸透的文件举到面前。
“这张纸,你花了多少钱?三千万?还是五千万的捐赠?”周叙白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即将决堤的快意。
“那是你的前途!是周家的荣耀!”周振邦吼道。
“那是你的枷锁。”
周叙白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嘶啦——”
坚韧的铜版纸在少年的指尖发出悲鸣。
一下,两下。
价值连城的协议书在暴雨中化作纷飞的白色蝴蝶,还没落地就被泥水吞没,变成了烂泥。
“你疯了!!”周振邦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肉,他不顾一切地冲进雨里,想要去抓那些碎片,却狼狈地滑倒在泥泞中。
“从今天起,我不姓周,也不再是你的继承人。”
周叙白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水里挣扎的父亲,眼神空洞得可怕,“这条命是你给的,但我不想再按你的剧本演下去了。”
【叮——】
顾昀的脑海中,那个沉寂了许久的系统界面突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红光。
【特殊情境触发:权力的崩塌与新生的废墟。】
【检测到核心人物“周叙白”精神阈值突破临界点。】
【发布紧急任务:在废墟之上,为一无所有的灵魂提供一顿平凡的晚餐。】
【奖励:解锁“灵魂修复”进度1/7。】
顾昀抬起头。
隔着茫茫雨幕,隔着混乱的人群和轰鸣的机械,他的视线第一次主动穿过那层层阻碍,精准地落在了周叙白身上。
那个不可一世的校霸,那个总是用暴戾伪装自己的少年,此刻站在暴雨中央,像是刚刚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退路的一头孤狼。
他浑身都在颤抖,眼底却燃着一团死灰复燃的火。
他也正在看顾昀。
那种眼神顾昀很熟悉。
不是看救世主,也不是看爱人,而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即将沉入海底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一块浮木。
那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求生欲。
顾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重新点燃了那个快要熄灭的煤炉。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异响。
“咔——”
挖掘机的履带碾过外围的地面,剧烈的震动顺着地基传导而来。
防空洞那原本就已经斑驳不堪的穹顶上,几块碎石伴着灰尘,毫无征兆地坠落下来,正好砸在顾昀刚刚洗净的一口汤锅里,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