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水顺着下水道的格栅旋流而下,发出咕噜噜的吞咽声。
顾昀面无表情地倒掉了那锅被碎石污染的清水,转身从置物架底层重新提起一桶备用的纯净水。
哪怕头顶的混凝土板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哪怕几米开外的挖掘机铲斗正悬在半空像死神的镰刀,他的动作依然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对于一个重度强迫症的厨师来说,天塌下来可以死,但用来煮汤的水绝对不能有灰尘。
这是原则。
他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在昏暗的防空洞里舔舐着锅底。
做完这一切,顾昀才抬起眼皮,视线越过氤氲升起的热气,第一次正式看向那个浑身湿透、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回人间的少年。
少年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落水狗,却长着狼的眼睛。
顾昀擦了擦手,嗓音像是在凉水里浸过的玉石,在这嘈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想吃什么?”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除了报菜名之外,说过的第一句与其“社交回避”人设不符的主动询问。
周叙白愣了一下。
他甚至没有去擦还在顺着下巴滴落的雨水,那双因为极度愤怒和宣泄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昀。
这一刻,周围那些名为“父亲”的怒吼、名为“前途”的碎片,统统被这简单的五个字隔绝在外。
饥饿感像是一只苏醒的野兽,瞬间掏空了他的五脏六腑。
“一碗面。”周叙白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普通的鸡蛋面,不要放青菜。”
不要青菜。
顾昀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他转身,指尖在系统虚拟面板的角落轻轻一点。
【道具已兑换:明目山茶花(残渣级)】
【描述:生长于悬崖之巅的灵植边角料,具有极强的安神清心功效,微苦回甘。】
一小撮淡青色的粉末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随即被他不动声色地揉进了一团醒发好的面团里。
顾昀的手很快,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了残影。
揉面、擀皮、折叠、下刀。
每一刀下去,宽窄厚薄都如精密仪器测量过一般分毫不差。
面条入水。
沸腾的水花翻滚着,带出一股奇异的麦香,那香味中夹杂着一丝极其清冽的草木苦气,像是雨后的山林,瞬间冲淡了防空洞里那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柴油烟气。
没有任何复杂的浇头,只有最简单的猪油、酱油打底,最后铺上一只边缘焦黄、溏心流动的荷包蛋。
“吃。”
顾昀将面碗推到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上。
周叙白像是着了魔。
他坐下来,没有用餐具,直接端起碗,甚至顾不上烫,大口地将面条吸入腹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顺着食道炸开,那种特有的山茶花苦味在舌尖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面粉本身的甘甜和鸡蛋的浓香。
这味道不像宴会上那些精致的垃圾,它粗糙、直接、滚烫,像是一双温暖的大手,抚平了他灵魂上那些细密的裂痕。
顾昀静静地看着他狼吞虎咽。
就在少年吞下最后一口汤的瞬间,顾昀的脑海中突然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眼前的景象毫无征兆地扭曲。
昏暗的防空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血色的残阳和焦黑的土地。
他看到“自己”穿着一身破旧的粗布麻衣,正背着一口行军黑锅在废墟中奔跑。
而他的前方,一个身披重甲、浑身插满断箭的男人正回过头来。
那是周叙白的脸。
却又不是周叙白。
那个男人满脸血污,眼神里没有现在的戾气,只有一种跨越生死的悲凉与眷恋。
男人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自己”,用那身残破的铠甲挡住了漫天落下的火箭。
【宿命链接·一级觉醒。】
系统的机械音像是一根针,猛地扎进顾昀的太阳穴,将他从那段莫名其妙的幻象中强行拽回现实。
顾昀晃了晃神,眼前依旧是那个漏雨的防空洞。
但下一秒,头顶传来的巨响不再是幻觉。
“轰——!!!”
外面的挖掘机似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巨大的铲斗狠狠撞击在防空洞本就脆弱的承重墙上。
这一击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昀头顶上方那块早已开裂的预制板发出令人绝望的断裂声,灰尘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迷住了他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护住灶台上那锅刚熬好的高汤——那是作为一个厨师的本能。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股混杂着雨水潮气、泥土腥味和少年特有荷尔蒙气息的味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撞进他的怀里。
视野瞬间变暗。
那个刚刚还在埋头吃面的少年,像是一头受惊却凶狠的豹子,在天花板塌落的零点一秒前,竟不是向外逃窜,而是逆着光,不顾一切地扑向了狭窄的灶台内侧。
顾昀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后腰抵在了冰冷的水槽边,紧接着,一具温热且紧绷的躯体将他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笼罩在身下。
周叙白的双手撑在灶台边缘,把顾昀牢牢圈在自己与案板之间那唯一的安全三角区内。
顾昀甚至能感觉到少年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如擂鼓般疯狂跳动,以及……那双依然死死盯着自己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咔嚓——”
头顶那根断裂的混凝土横梁带着万钧之势,呼啸着砸了下来,目标正是周叙白那单薄如纸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