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足以砸断成年人脊柱的横梁并没有完全落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像是重锤击打在厚实的生牛皮上,沉闷得让人心悸。
顾昀感觉那个笼罩着自己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狭窄的三角区内,空间被挤压到了极致。
周叙白的额头重重磕在顾昀的肩膀上,那一瞬间,顾昀甚至听到了少年齿关咬合时发出的咯吱声。
温热的液体顺着周叙白的后颈滑落,那不是雨水,是血。
对于患有严重社交障碍的顾昀来说,这种距离是致命的。
他的鼻尖几乎贴着对方湿透的衬衫领口,那股混杂着暴雨的潮湿、水泥灰的呛鼻味道,以及少年特有的、像是刚撕裂的青柠般的荷尔蒙气息,霸道地侵入了他的呼吸系统。
【警告!检测到宿主与高危生物肢体接触面积超过80%。】
【“社交绝对防御圈”因过载而碎裂。】
脑海中那层总是像玻璃罩一样隔绝世界的安全感,真的碎了。
顾昀浑身僵硬,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
本能让他想要推开身上这具沉重的躯体,逃回安全的角落,但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周叙白因剧痛而绷紧如同石块般的背部肌肉时,动作却停住了。
上方传来一声痛苦的低喘。
“别……别动。”周叙白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带着一丝颤抖的狠劲,“老子还能顶住。”
那一刻,顾昀混乱的大脑里,那种对于“人”的恐惧,竟然诡异地被一种更为理性的、属于厨师的判断压了下去——这块肉……这个人,快要熟过了头,快要焦了。
“快!把人拉出来!那个疯子在对他进行精神控制!”
废墟外,林晚舟尖锐的叫喊声穿透了碎石的缝隙。
顾昀侧过头,透过预制板塌陷的豁口,看到林晚舟正站在泥水中,指着废墟疯狂挥舞着手臂。
那副金丝眼镜歪在脸上,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医生,倒像个歇斯底里的赌徒。
“周少爷现在的行为完全违背了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这是典型的药物诱导后的自我毁灭倾向!”林晚舟抓着一名保安的衣领,唾沫横飞,“必须立刻把他们分开!那个厨子很危险,他在利用创伤情境加深控制!”
几名手持电棍的保安试图从侧面强行撬开废墟的入口。
“滚开。”
顾昀收回视线,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他并不在意林晚舟的泼脏水,他在意的是周叙白的体温正在极速下降。
怀里的人正在陷入失血性休克。
如果不做点什么,等到外面那些蠢货把石头搬开,这具身体早就凉透了。
顾昀艰难地动了动被压住的右手。
那里还攥着一只用来试味的瓷勺。
而在两人身体之间的缝隙里,那碗被周叙白护住的、只剩下最后一口汤底的鸡蛋面,正随着地面的震动微微晃荡。
那里面融合了“明目山茶花”的全部精华。
顾昀没有丝毫犹豫,用一种处理顶级食材般精准而果断的手法,反手捏住了周叙白的下颌骨。
“张嘴。”
命令简短,不容置疑。
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周叙白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这是一种濒死野兽的防御本能。
顾昀眉心微蹙,手指在少年耳后的某个穴位上用力一按。
趁着周叙白吃痛松懈的一瞬,他舀起那最后一口带着淡青色沉淀的面汤,强行送入了对方口中。
微苦回甘的液体滑过喉咙。
“咽下去。”顾昀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冷冽如冰,“我做的东西,不准浪费。”
或许是“不准浪费”这四个字触发了某种奇怪的服从机制,又或许是那股带着灵气的暖流瞬间安抚了躁动的神经,周叙白喉结滚动,将那口救命的汤咽了下去。
原本急促微弱的心跳,奇迹般地平稳了一瞬。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令人绝望的金属摩擦声。
那台不知死活的挖掘机似乎再次被启动,巨大的铲斗正准备对这片废墟进行最后的清理。
“不想死的都给老子让开!!”
一声如雷般的暴喝炸响在雨幕中。
“吱嘎——蹦!”
伴随着液压钳咬合钢筋的脆响,一根阻挡在废墟入口处的扭曲螺纹钢被硬生生剪断。
老疤像是一尊从战火中走出的煞神,手里提着那把还在滴油的重型液压剪,一脚踹开了挡路的保安。
他没有去管那些细碎的石块,而是凭借着老兵对结构的敏锐直觉,将那根被剪下来的钢筋狠狠插进了承重墙的裂缝里,正如同一根定海神针,死死顶住了即将二次坍塌的横梁末端。
那一瞬间,压在顾昀和周叙白头顶的重量轻了一分。
“林医生是吧?”
老疤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手中的液压剪像是一把巨型蟹钳,横在了试图靠近的林晚舟胸口,冰冷的刃口距离那位心理医生的名牌只有三厘米。
“你说这是精神控制?”老疤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我儿子还在旁边看着呢。要是里面那个叫周叙白的小子少了一根头发,或者因为你们的拖延出了事,在场这一百二十八个家长,一百二十八个家庭,明天早上就会联名起诉商会蓄意谋杀。”
“我们会告到你们破产,告到你们把牢底坐穿!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要不要试试?”
林晚舟的脸色瞬间惨白,脚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跌坐在泥浆里。
此时的周振邦,正站在黑色的劳斯莱斯旁,雨伞已经被人撞歪,昂贵的西装被淋得透湿。
他看着那个只有半个身子露在外面、生死不知的儿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原本眼神躲闪、此刻却因为老疤一句话而愤怒地围拢过来的家长们。
那些目光里不再是敬畏,而是某种能够撕碎权威的野性。
周振邦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骨节泛白。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强行让挖掘机作业,一旦周叙白真的死了……哪怕他是商会副会长,这种众怒也是他承受不起的。
更何况,周叙白是他唯一的血脉,是他所有的沉没成本。
那份被撕碎的保送协议可以重签,但如果人没了,他在家族里的地位也就完了。
漫长的三秒钟对峙后。
周振邦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种伪善的慈父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一种疲惫且阴郁的真实。
他抬起手,有些颓然地挥了挥。
“让开……让急救队进去。”
这一声令下,那道如同铁桶般围困了防空洞一整天的黑衣人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缺口。
挖掘机的引擎熄火了。
世界仿佛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雨声。
就在急救担架冲向废墟的同时,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周振邦那辆劳斯莱斯的车尾。
车门打开,一把黑色的旧雨伞撑开。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灰色布衣、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正颤颤巍巍地从车上走下来。
她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只紧紧抱着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那日记本的封皮已经被磨得发白,只有翻开的第58页夹着一张被雨水打湿的书签。
老妇人没有走向废墟,而是径直走向了正准备上车离开的周振邦,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