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跪,比刚才那一声巨响更让人心惊。
泥浆溅上了那双价值不菲的手工皮鞋,周振邦那张常年维持着上位者威严的脸,终于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下意识地想去扶,却被陈嬷嬷那双干枯如树皮的手死死抓住了裤脚。
“老爷,您看看吧……求您看看。”
陈嬷嬷的声音在雨里发抖,她根本顾不上擦拭糊满脸庞的雨水,只是哆哆嗦嗦地将那个被塑料纸层层包裹的日记本举过头顶。
翻开的第五十八页,字迹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晕染,但那行被圆珠笔反复描摹过的话依然清晰——
『阿邦今天又加班了。
嘴里没味道,特别想吃老街口那家倒闭的小店做的卤味。
那种带着一点点陈皮回甘,又混着老姜辛辣的味道……可惜再也找不到了。
如果能再尝一口,或许我就有力气等到宝宝出生了。』
周振邦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段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锯开了他尘封了十八年的记忆。
那时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创业者,妻子怀着周叙白,孕吐严重,唯独馋那一违早已失传的老卤味。
那是妻子的临终遗憾,也是他后来无论吃遍多少山珍海味都无法填补的空洞。
“这只是巧合!这是伪造的!”一旁的林晚舟觉察到了周振邦情绪的失控,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尖利地试图打断,“周先生,创伤后应激会让人的记忆产生偏差,那个厨子只是利用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穿过废墟的缝隙,裹挟着一股温热的白气,直直地扑向了人群。
那不是化学香精那种刺鼻的廉价感,而是一股醇厚、霸道,仿佛在岁月里沉淀了千年的卤香。
八角与桂皮的厚重被陈皮的清香中和,老抽的焦糖香气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草药微苦。
那是时间的味道。
周振邦浑身一震,整个人仿佛被定格在雨中。
太像了。
不,甚至比记忆中那个味道更加纯粹,更加勾魂摄魄。
这股味道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瞬间将他拉回了十八年前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那是他这辈子最穷,却也最像个人的时候。
“让开。”周振邦推开了为你撑伞的保镖,这一声低沉却不再犹豫。
“全部停机!”
他大步走向那片摇摇欲坠的废墟,昂贵的西装被暴雨瞬间淋透,但他恍若未觉。
废墟之下,黑暗逼仄的三角区内。
顾昀并不知道外面正在上演的“豪门恩怨”,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冷。
周叙白的体温还在流失,那碗面带来的热量撑不了太久。
顾昀微微侧过头,借着头顶缝隙漏下来的一丝微光,看向灶台角落那罐还没被打翻的卤水。
这是系统为了奖励他开启“万界疗愈”任务而提前预支的【千年老卤浓缩液】。
如果不做点什么,这股死气沉沉的寒意会把他们两个都吞没。
顾昀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点开了系统面板。
【食材:手工老豆腐(普通级)】
【状态:鲜嫩,易入味。】
他单手操作,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白嫩的豆腐被他在掌心托住,用那柄幸存的瓷勺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随后直接滑入那锅还带着余温的卤水中。
防空洞塌陷后,原本的猛火灶被砸坏,只剩下一点幽蓝色的火苗在风中苟延残喘。
但也足够了。
豆腐这种食材,最是包容。
它不需要猛火爆炒,只需要温吞的火力,就能将那一汪千年卤汁里的精华吸得干干净净。
“咕嘟……咕嘟……”
细微的沸腾声在死寂的废墟里响起。
顾昀用勺子舀起一块吸饱了汤汁、呈现出诱人琥珀色的豆腐。
那股浓郁的香气顺着上方唯一的通风口,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源源不断地输送出去。
他艰难地抬起手臂,将盛着卤豆腐的瓷碗,轻轻推到了那道透着光亮的缝隙边缘。
废墟外,那只从乱石堆里探出的、盛着热气腾腾豆腐的破碗,让所有喧嚣戛然而止。
林晚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刚想冲上去踢翻那碗“证据”,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几十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老疤带头,紧接着是那位穿着职业装的女高管,再然后是那些平日里只会唯唯诺诺的家长们。
他们自发地手挽手,在林晚舟的“医疗车”和废墟之间,筑起了一道沉默而坚固的人墙。
“这是我不吃饭的儿子这周唯一想吃的东西,”女高管摘下了眼镜,眼神锐利,“谁敢动,我就跟谁拼命。”
“那不是毒药,”陈嬷嬷跪在泥水里,哭得像个孩子,“那是夫人的味道……是少爷缺失了十八年的味道啊!”
周振邦站在那碗豆腐前,缓缓蹲下身。
他颤抖着伸出手,并没有去拿碗,而是碰了碰碗沿。
烫的。
在这冰冷的暴雨和死亡的废墟中,这唯一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痛。
他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刻,那个杀伐果断的商会副会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个充满了悔恨与茫然的父亲。
【叮——】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核心家庭的认知重构”已达成。】
【满足条件:以食为媒,连接生死与记忆。】
【恭喜宿主获得紧急奖励:疗愈值3000点。】
【正在兑换:脊椎神经修复液(微量)……注入中。】
废墟内,顾昀突然闷哼一声。
一股灼热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升起,沿着脊柱一路向上攀爬,那种酥麻刺痛的感觉瞬间冲散了被重压导致的僵硬与麻木。
原本因为长时间维持姿势而失去知觉的双腿,竟然重新有了知觉。
顾昀深吸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
他反手扣住了周叙白冰冷的手掌,指尖用力,将这股新生的力量传递过去。
此时,外面的嘈杂声变了。
不再是争吵,而是整齐划一的号子声。
“一、二、起——!”
救援队的液压顶升机终于架设完毕,刺目的探照灯光束像是一把利剑,劈开了笼罩在防空洞上方的黑暗。
随着那块重达数吨的混凝土横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离开地面,第一缕强光穿透尘埃,照进了这个封闭的世界。
光柱之下,尘埃飞舞。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向那个终于暴露在视野中的狭小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