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瞬间剖开了黑暗与浑浊的尘埃。
长时间处于幽闭环境让顾昀的瞳孔产生剧烈的刺痛感，他下意识眯起眼，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但他能感觉到，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那股窒息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暴雨冲刷后的清冷空气，以及——无数道聚焦在他手上的目光。
确切地说，是聚焦在他与周叙白紧紧交握的手上。
那只属于少年的手，骨节分明，即便处于昏迷中，指尖依旧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顾昀试着抽动了一下手指，没抽出来，反而被攥得更紧，指骨被捏得生疼。
就在这时，别在腰后那把幸存的菜刀突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
这声音并不属于物理层面的震动，更像是直接顺着顾昀的尾椎骨钻进了脑海深处。
他低头看去，只见被泥水和血污覆盖的刀身上，原本那层斑驳的铁锈似乎融化了，一行繁复古奥的金红篆文在冷白的探照灯下一闪而逝。
『苏氏之后，魂归其主。』
顾昀心脏猛地一跳，这把刀是他在系统初始商店里花光所有积蓄兑换的“不知名废铁”，怎么会有字？
没等他仔细分辨，那光芒便如幻觉般湮灭，刀身依旧黑沉沉的，只有那种滚烫的触感残留在腰际，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并非虚妄。
“快！担架！确认伤者生命体征！”
急救医生的吼声打破了死寂。
一群穿着橙色马甲的身影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试图将两人分开。
“别碰……”
担架上的周叙白突然发出一声沙哑的低语。
他并没有完全清醒，眼皮沉重地耷拉着，但在感觉到有人试图掰开顾昀手指的那一刻，原本死寂的身体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反抗力。
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抓住了正试图趁乱将一份文件塞回公文包的林晚舟的手腕。
那是之前的“精神服从协议”。
林晚舟像被烫到一样尖叫起来：“放手！周少爷神志不清，快给他注射镇定剂！”
“不清醒的人……是你。”
周叙白喘息着，那是脊椎神经修复液正在强行续接断裂神经带来的剧痛与亢奋。
他手指颤抖却坚定地扯过那份协议，当着周振邦、老疤、以及全校师生家长的面，在这个废墟之上的暴雨夜里，将那几张薄纸撕得粉碎。
白色的纸屑混着雨水，像一场惨败的葬礼，拍打在林晚舟那张惨白的脸上。
“爸……”周叙白费力地转过头，视线越过人群，并没有看周振邦，而是死死盯着顾昀那件被泥水浸透的厨师服，“这里……这间食堂……重修。”
周振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即使满身血污却第一次挺直了脊梁的儿子，又看了一眼那个面色清冷、即使在获救瞬间也护着一罐卤水的年轻厨师。
这位商会副会长闭了闭眼，声音干涩却清晰：“好。即刻拨款，按最高标准重建。这里以后……就是叙白的专属食堂。”
“不！这不可能！”
林晚舟彻底崩溃了。
他引以为傲的心理控制，在这碗看似普通的卤豆腐面前，竟然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疯狂地挣扎着，指着顾昀的方向咆哮，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你们被骗了！那不是食物！那是巫术！那个厨子……那个厨子是吃人灵魂的怪物！他是‘食魂者’！他在用食物控制你们的大脑！”
然而，没有人理会他。
周围的人群——那些刚刚分食了那碗豆腐、此刻正沉浸在久违的温暖与安宁中的家长和学生们，只是用一种看可怜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林医生大概是自己精神压力太大了。”老疤冷笑一声，挡在了想要上前的保镖面前，“带走吧，别吓着孩子。”
随着救护车蓝色的警灯划破夜空，喧嚣逐渐远去。
顾昀站在废墟之上，手里还捧着那个豁了口的瓦罐。
此时，他的脑海中并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涌入了一段极其陌生的画面。
那似乎是星河崩塌的瞬间，无数璀璨的星辰化作碎片坠落，每一片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哀鸣。
而他站在虚空之中，手里似乎也握着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地想要接住那些碎片。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席卷而来，比之前被压在废墟下更甚。
【叮——】
【恭喜宿主，核心任务节点已突破。】
【检测到关键情感链接：以命相护。】
【系统正在加载：灵魂修复·第一片……加载完毕。】
【获得专属技能：味觉共感（您将能直接品尝到食客灵魂深处最渴望的味道）。】
【当前店铺声望已溢出，即将升级为：温馨小馆。】
冰冷的机械音让顾昀回过神来。
他看着那辆载着周叙白远去的救护车，手指轻轻摩挲着瓦罐粗糙的边缘。
刚才那种心悸的感觉还在，但他很确定，自己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厨房里切菜的自闭症患者了。
这世界上有些东西，值得他走出那个绝对安全的圆圈。
“以前是你挑食，”顾昀对着空荡荡的夜色，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这次，换我来守着你的胃。”
雨势渐渐停了。
顾昀感到一阵难以抵挡的困意袭来，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周围那嘈杂的人声、刺目的灯光都在迅速远去，仿佛被一层厚重的磨砂玻璃隔绝在外。
身体好重。
是不是因为刚才那块横梁压得太久了？
他试图迈开腿，却发现脚下的触感不对。
不再是泥泞湿滑的废墟瓦砾，而是一种更加坚硬、冰冷，甚至带着刺骨寒意的东西。
一阵风吹过。
这风里没有暴雨过后的土腥味，也没有卤水的香气，只有一种能够冻结血液的凛冽，夹杂着某种若有若无的硫磺与松针的味道。
顾昀原本想要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丝缝隙。
入目之处，不再是城市的灯火，而是一片白茫茫的、令人绝望的苍白。
那是雪。
漫天遍野、足以掩埋一切生机的暴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