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八年二月十八日，太原城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古老的城墙上，将青灰色的砖石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辉。太原城头，金兵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城的兵卒远远便望见南方的官道上扬起一片烟尘，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伍正不紧不慢地向着城门方向而来。

守军校尉眯起眼睛仔细望去，只见那支骑兵队伍打着一面黑色大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杨”字，在风中猎猎翻卷，格外醒目。

校尉脸色大变，急忙吹响号角，城头顿时警钟大作，数百名金兵涌上城垛，张弓搭箭，如临大敌。片刻之间，太原南门便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然而，那支骑兵队伍却在距离城门约三百步处停了下来，并未继续逼近。当先一员将领，黑甲玄袍，腰悬长剑，背插铁枪，纵马立于队伍最前方。他身后的骑兵队伍虽然只有数百人，却队列严整，军容肃穆，透出一股百战精兵才有的凛冽杀气。

那员将领不是别人，正是杨应龙。

他勒住战马，抬头望向太原城头那密密麻麻的金兵弓弩手，面无惧色，反而朗声大笑。他的声音洪亮，远远传开：“城上的兄弟，烦请通传你家主帅完颜宗弼将军一声，就说洛阳杨应龙，特来拜会！有要事相商！”

城头上的金兵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杨应龙的名字，在太原城中早已如雷贯耳——这个人率军攻破上党、夺取洛阳、奇袭燕京，烧了金国的中都，释放了七万战俘，是金国上下恨之入骨的头号敌人。如今，他却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太原城下，还说要拜会完颜宗弼？

守军校尉不敢自作主张，急忙飞马入城，将消息报入帅府。

完颜宗弼正在府中与诸将议事。自从燕京被杨应龙奇袭之后，他连日来心情极差，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万万没有料到，杨应龙竟敢以三千骑兵深入金国腹地，直捣中都燕京，火烧粮草，释放战俘。这简直是往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让他这个金国第一名将颜面扫地。

当守军校尉禀报说杨应龙只率数百骑出现在太原城下、口称要拜会他时，完颜宗弼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杨应龙！他竟敢来太原城下耀武扬威！传令下去，调集城中兵马，将他团团围住，格杀勿论！”

帐下诸将纷纷应命，正要起身，却有一人缓缓开口：“元帅且慢。”

完颜宗弼转头看去，说话之人是他的谋士、汉人出身的范承基。此人原是辽国降臣，后归附金国，足智多谋，深得完颜宗弼信任。

范承基拱手道：“元帅，杨应龙既然敢只带数百骑来到太原城下，必然有所依仗。他若真是来挑衅的，不会只带这么点人马。依在下之见，他此来必有深意。元帅不妨先听听他说什么，再做决断。若是他出言不逊，再杀他也不迟。”

完颜宗弼虽然性情暴烈，却并非无谋之人。他听了范承基的话，压下怒火，沉吟片刻，道：“好，那就让他进城来，本帅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让他一个人进城，他的随从留在城外。若他敢耍什么花招，便叫他有来无回。”

杨应龙在城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见城门缓缓打开，一名金兵将领纵马而出，高声喊道：“我家元帅有令，请杨将军入城一叙！只许单人独骑，随从留在城外！”

牛皋闻言，脸色一变，低声怒道：“盟主，这分明是鸿门宴！你一个人进去，万一他们翻脸……”

杨应龙却淡然一笑，拍了拍牛皋的肩膀：“老牛，放心。完颜宗弼是金国名将，不是街头无赖。他既然肯见我，就说明他有话想听。再说了，”他目光微微一冷，“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他舍不得杀我。”

他翻身下马，将长枪和佩剑解下，递给牛皋，只留腰间一柄短刃防身，然后大步流星，向着太原城门走去。

城门口，两排金兵甲士夹道而立，刀枪如林，杀气腾腾。杨应龙却视若无睹，昂首挺胸，大步穿过刀枪林立的甬道，走进了太原城中。

完颜宗弼在帅府大堂中接见了他。

大堂之上，完颜宗弼高坐主位，两侧站满了金国将领和谋士，一个个目光如刀，死死盯着杨应龙。堂中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杨应龙却神色自若，迈步走入堂中，向完颜宗弼拱了拱手，朗声道：“杨应龙，见过完颜元帅。”

完颜宗弼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没有开口。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刃，在杨应龙身上来回扫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杨应龙，你好大的胆子。你烧了我的中都，放走我的战俘，如今还敢大摇大摆地走进我的帅府。你就不怕我一声令下，将你碎尸万段？”

杨应龙微微一笑，坦然道：“元帅若要杀我，早在城门口便动手了，何必让我走进这帅府？既然元帅肯见我，便说明元帅愿意听我说几句话。既然如此，杨某便直言了。”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卷黄绢文书，双手呈上：“元帅，这是我从一个人身上搜出来的东西。这个人叫王次翁，是南宋当朝宰相秦桧的心腹。他此行前来太原，是奉秦桧之命，来与元帅签订一份密约的。”

完颜宗弼目光一凝，示意范承基上前接过文书。范承基展开黄绢，仔细看了一遍，脸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他低声在完颜宗弼耳边将文书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完颜宗弼听完，眉头微微一挑，目光落在杨应龙身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秦桧愿意每年进贡五十万两白银、五十万匹绢帛，换取我大金不南下攻宋，还愿意配合我大金夹击你的军队。这份条件，听起来倒是不错。你把这东西送到我面前，难道是要劝我不要接受？”

杨应龙笑了笑：“元帅，这份密约看着诱人，但元帅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秦桧今天能出卖中原，明天就能出卖元帅。他今日为了对付我，愿意向金国称臣纳贡，他日若有机会，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反咬金国一口。一个连自己国家都能出卖的人，元帅觉得，他值得信任吗？”

完颜宗弼没有说话，但目光微微闪动，显然在思考杨应龙的话。

杨应龙继续说道：“更何况，元帅可曾想过，这份密约一旦签订，对金国真的有利吗？秦桧向元帅进贡岁币，换取的是金国不南下攻宋。但元帅有没有想过，秦桧之所以愿意付出如此代价，是因为他在朝中地位不稳，害怕我的势力壮大之后，威胁到他的权位。他借金国之刀除掉我，然后便可以高枕无忧，坐稳他的宰相之位。可对金国而言，除掉我杨应龙之后，南宋便再无后顾之忧，秦桧还会继续向金国进贡吗？恐怕到时候，他会翻脸不认人，转而联合其他势力，对付金国。”

完颜宗弼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杨应龙能感觉到，他的话已经触动了这位金国名将。

杨应龙见时机成熟，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元帅，杨某今日前来，不是来求和的，也不是来示弱的。杨某只想告诉元帅一个道理：秦桧是金国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他今日能出卖中原，明日就能出卖金国。元帅若与这样的人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相反，元帅若愿意与我杨应龙合作，我可以保证，金国在河北、河东的利益不会受到损害。我们各守疆界，互不侵犯，这才是长久之计。”

完颜宗弼沉默良久，目光在杨应龙身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个胆敢孤身入虎穴的年轻人。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杨应龙，你果然名不虚传。单凭你这份胆识，本帅便愿意多听你说几句。不过，你让我如何相信，你杨应龙会信守承诺？”

杨应龙坦然道：“元帅，我杨应龙行事，向来一言九鼎。元帅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洛阳打听打听，我杨应龙可曾背弃过任何一个承诺？”

完颜宗弼嘴角微微一动，似乎想笑，却没有笑出来。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好，你的话，本帅记下了。不过，本帅不会立刻给你答复。你先回洛阳去，容本帅思量几日。”

杨应龙知道，完颜宗弼不可能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做出决定。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大半——他让完颜宗弼看到了秦桧的不可信，也让他看到了杨应龙的胆识与诚意。剩下的，就看完颜宗弼如何权衡利弊了。

他拱了拱手，朗声道：“既然如此，杨某便告辞了。元帅若想通了，随时可以派人到洛阳找我。”

他转身大步走出帅府，穿过那两排刀枪林立的甲士甬道，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太原城门。

牛皋在城外等得心急如焚，看到杨应龙完好无损地走出来，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迎上去道：“盟主，你可算出来了！俺刚才在外面看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杨应龙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太原城头那猎猎翻卷的金兵旗帜，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完颜宗弼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会做出聪明的选择。”

他勒转马头，向着洛阳的方向疾驰而去。五百精骑紧随其后，在夕阳的余晖中扬起一路烟尘。

而在他身后，太原帅府之中，完颜宗弼正独自坐在大堂之上，手中捏着那份秦桧的密约文书，目光阴晴不定，久久没有说话。

范承基站在一旁，低声道：“元帅，杨应龙的话，有几分可信？”

完颜宗弼沉默良久，缓缓道：“他的话，至少比秦桧可信。秦桧是条毒蛇，随时可能反咬一口。而杨应龙……”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他是条猛虎，但猛虎不会在背后咬人。”

他放下文书，沉声道：“传令下去，暂停与南宋使者的接触。秦桧的密约，暂且搁置。本帅要再看看，这个杨应龙，到底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