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八年三月初三,洛阳城。
春风拂过洛水两岸,柳絮纷飞,桃花初绽。中原大地迎来了战乱年代中难得的一个平静春天。然而,杨应龙却没有心思欣赏这大好春光。
他站在洛阳城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遥远的西方。那里,潼关的方向,正有一片阴云在悄然凝聚。
三日之前,岳霖从潼关发来紧急军报:金国西线主帅完颜杲率大军五万,自凤翔府出发,已经逼近潼关西面的华阴县。与此同时,南宋方面,吴玠、吴璘兄弟也率军三万,从大散关方向东进,与完颜杲形成了南北夹击潼关的态势。
金国和南宋,竟然在西线联起手来了。
杨应龙看完军报,眉头紧锁。他原本以为,完颜宗弼在太原的犹豫,会让金国暂时按兵不动。但他低估了金国朝堂的复杂性。完颜宗弼虽然是金国第一名将,但金国朝中并非他一人说了算。完颜杲是金太宗的亲信,一直与完颜宗弼明争暗斗。他此番率军南下,未必是奉完颜宗弼之命,倒更像是金太宗为了牵制完颜宗弼而布下的一步棋。
而吴玠、吴璘兄弟的动向,则更加耐人寻味。这对兄弟是南宋在川陕一带的顶梁柱,手握重兵,战功赫赫。他们此前一直按兵不动,坐观中原战局。如今却突然东进,与金兵形成夹击之势,这背后必然有临安朝堂的授意。
“秦桧的手,伸得够长的。”杨应龙低声说道,目光冷峻。
虞允文站在他身旁,同样望着西方,沉声道:“秦桧在临安虽然受挫,但他毕竟还是当朝宰相。他无法说动完颜宗弼,便绕道完颜杲,借金太宗之手,在西线给我们施压。这一招,确实毒辣。”
杨应龙点了点头,目光在西方久久停留。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潼关是洛阳的西大门,绝不能有失。岳霖虽然勇猛,但他手下只有一万兵力,面对完颜杲五万金兵和吴玠兄弟三万宋军的夹击,恐怕力有不逮。”
他转身看向韩彦直:“韩将军,你率一万精兵,即刻增援潼关。记住,你的任务是守住潼关,不是与敌军决战。只要潼关在手,完颜杲便无法东进,吴玠兄弟也奈何不了我们。”
韩彦直凛然领命,当日便率一万精兵西进,增援潼关。
杨应龙又看向牛皋:“老牛,你率五千骑兵,在潼关与洛阳之间的陕州一带机动。若潼关有失,你便从侧翼袭扰敌军,迟滞他们的推进。若潼关无恙,你便相机而动,寻找战机。”
牛皋大声应命,也率兵而去。
部署完毕,杨应龙却没有丝毫轻松之感。他回到府中,独自坐在书房里,反复推演着西线的战局。完颜杲五万金兵,吴玠兄弟三万宋军,合计八万之众,兵锋直指潼关。而潼关守军加上增援,也不过两万余人。兵力悬殊,形势严峻。
然而,杨应龙最担心的,并不是潼关本身。潼关天险,易守难攻,只要守军意志坚定,完颜杲纵然有十万大军,也未必能攻破关城。他真正担心的,是吴玠兄弟的态度。
吴玠、吴璘兄弟,是南宋名将,素来以忠勇著称。他们此番东进,若真是奉朝廷之命,那便意味着南宋朝廷已经正式决定与杨应龙为敌。这不仅是军事上的威胁,更是政治上的重大转折——它意味着,杨应龙在名义上,已经彻底成为了南宋朝廷的敌人。
杨应龙并不惧怕与南宋为敌。他早已看透了南宋朝廷的腐朽无能。但他不希望与吴玠兄弟这样的忠臣良将为敌。他心中清楚,吴玠兄弟与秦桧不是一路人。他们之所以东进,多半是受了朝廷的命令,身不由己。
“若能说服吴玠兄弟倒戈,西线之危,便可不战而解。”杨应龙低声自语,但随即又摇了摇头,“但吴玠兄弟是忠臣,让他们背叛朝廷,谈何容易。”
他思忖良久,终于提笔写了一封信,命人秘密送往潼关,交到岳霖手中。信中只有短短几句话:“吴玠兄弟乃忠良之将,非秦桧之党。若两军对垒,不可下死手。若能阵前劝降,则晓以大义;若不能,则只守不攻,待其自退。”
杨应龙心中清楚,吴玠兄弟虽然奉命东进,但他们内心深处,未必愿意与中原义军为敌。只要潼关守得住,他们久攻不下,自然会产生动摇。到那时,便有机会分化瓦解。
果然不出杨应龙所料。
三月初十,完颜杲率五万金兵率先抵达潼关城下,对潼关发动了猛烈的进攻。金兵架起云梯,推着攻城车,如潮水般涌向关城。岳霖率守军拼死抵抗,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箭矢遮天蔽日。金兵虽然勇猛,但面对潼关天险和守军的顽强抵抗,一连攻了三日,始终无法突破关城。
而吴玠、吴璘兄弟的宋军,却迟迟没有出现在潼关城下。他们率军三万,驻扎在潼关以南约五十里处的华阳镇,按兵不动,每日只是派出小股骑兵在附近侦察,却始终没有对潼关发动进攻。
完颜杲等了三日,不见吴玠兄弟的动静,不禁大为恼怒。他派人前往华阳镇催促,得到的回复却是:“我军远道而来,粮草未齐,暂不宜轻进。待粮草齐备,自当与元帅会师潼关。”
完颜杲气得破口大骂,却又无可奈何。他虽然是金太宗亲信,但吴玠兄弟毕竟是南宋将领,不受他节制。他只能一边继续猛攻潼关,一边等待吴玠兄弟的配合。
然而,完颜杲并不知道,吴玠兄弟之所以按兵不动,并非因为粮草未齐,而是因为一个特殊的原因。
吴玠在率军东进之前,曾收到一封来自洛阳的密信。这封信不是杨应龙写的,而是出自一个让吴玠意想不到的人之手——他昔日的同僚、如今身在洛阳的虞允文。
虞允文在信中写道:“吴将军,你我同朝为官多年,深知将军忠义。如今秦桧当道,卖国求荣,将军岂能为其所用,助纣为虐?杨将军据中原,光复河山,乃天下义士之所向。将军若助金兵夹击潼关,无异于自毁长城,为天下人所不齿。望将军三思。”
吴玠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他心中清楚,虞允文说得有理。他吴玠一生征战,为的是保家卫国,驱逐金虏。如今却要奉命与金兵联手,夹击一支光复中原的义军,这让他如何能够心安?
吴璘也看了信,沉默良久,低声道:“大哥,虞允文说得对。咱们是宋军,是汉人。与金兵联手打自己人,这事传出去,咱们还有何面目见天下人?”
吴玠长叹一声:“可是朝廷的命令……”
吴璘道:“朝廷的命令是秦桧的意思。秦桧是什么人,大哥难道不清楚?他害死了岳元帅,如今又要借金兵之手除掉杨应龙。咱们若听了他的话,与金兵联手,那与秦桧的帮凶有何区别?”
吴玠沉默了很久,终于做出了决定。他下令三军驻扎华阳镇,按兵不动,既不进攻潼关,也不与金兵会师。他给完颜杲的回复是:“粮草未齐,暂不宜轻进。”
而实际上,他是在观望。他要看看,潼关之战,到底谁胜谁负。若杨应龙能守住潼关,他便有了与朝廷讨价还价的筹码;若潼关失守,他便可以顺水推舟,坐收渔利。
杨应龙在洛阳得知吴玠兄弟按兵不动的消息后,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虞允文的那封信,起到了作用。吴玠兄弟虽然没有明确倒戈,但他们的按兵不动,已经让完颜杲陷入了孤军作战的困境。
潼关城下,完颜杲率五万金兵猛攻了七日,始终无法突破岳霖和韩彦直率军坚守的关城。金兵死伤惨重,士气低落。而吴玠兄弟的三万宋军,却始终在华阳镇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
完颜杲终于意识到,自己中了杨应龙的计。他本想借吴玠兄弟的兵力夹击潼关,却没想到吴玠兄弟根本不愿意配合。他孤军深入,粮草不继,再耗下去,只会陷入更加被动的局面。
三月十八日,完颜杲无奈地下令撤军,率五万金兵退回凤翔府。
潼关之战,以杨应龙的胜利告终。这场胜利,没有惊天动地的决战,没有血流成河的厮杀,却比任何一场硬仗都更加惊心动魄。它靠的不是刀枪,而是人心——是虞允文的一封信,是吴玠兄弟的犹豫,是杨应龙对人心向背的精准把握。
杨应龙站在洛阳城头,望着西方潼关方向渐渐消散的烟尘,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知道,这场胜利的意义,远不止守住了一座潼关那么简单。它向天下人证明了:杨应龙不仅有战场上的勇猛,更有庙堂上的智慧。他能打硬仗,也能打巧仗。他能用刀枪破敌,也能用人心破敌。
而这场胜利的消息,也如同春风一般,迅速传遍了天下。传到了临安,传到了太原,传到了每一个关注着中原战局的人耳中。
有人欢喜,有人忧。
临安城中,秦桧听到完颜杲撤军的消息,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精心布置的西线攻势,竟然就这样被杨应龙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太原城中,完颜宗弼听到这个消息,却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低声自语:“杨应龙,你果然不简单。看来,本帅没有看错人。”
而杨应龙,站在洛阳城头,目光却已经投向了更远的方向。西线已稳,南线无忧,北线暂时平静。他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实施他心中那个酝酿已久的计划了。
他转身走回府中,对虞允文道:“虞先生,传令下去,三日后,我要在洛阳召开一场大会。遍请中原各路义军首领、各地豪强、名士耆老,共商大计。”
虞允文微微一愣:“杨将军,你要商议什么大计?”
杨应龙目光深邃,缓缓吐出八个字:“建号立制,定鼎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