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八年四月初二,临安。
江南的春天来得比中原更早。西湖边的垂柳已经绿得发亮,桃花落尽,枝头挂满了青涩的果实。临安城中,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一派繁华景象。这座偏安一隅的南宋都城,似乎已经习惯了在战乱的夹缝中享受太平。
然而,表面的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虞允文化装成一名游学书生,在四月初二这天混入了临安城。他没有住客栈,而是投宿在城西一处偏僻的巷子里,那是他早年一位故交的宅邸。这位故交名叫张九成,曾是南宋朝廷的礼部侍郎,因与秦桧政见不合,被贬为庶民,闲居在临安城中。
张九成见到虞允文时,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大喜过望。他关上房门,压低声音道:“允文兄,你怎么来了?你可知道,秦桧正在四处搜捕你的同党?你此番入城,无异于自投罗网!”
虞允文微微一笑:“九成兄放心,我既然敢来,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此番入临安,是奉杨元帅之命,有一件大事要办。”
张九成目光一动:“杨元帅?你是说洛阳那位杨应龙?”
虞允文点头:“正是。杨元帅已在洛阳建号‘大汉’,自立为大汉忠义军大元帅,统摄中原军政。他派我前来临安,面见官家,陈明利害,争取朝廷的理解与支持。”
张九成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允文兄,你此番前来,恐怕凶多吉少。秦桧在朝中一手遮天,官家又对他言听计从。你若要面见官家,恐怕连宫门都进不去。”
虞允文道:“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九成兄帮我一个忙。”
张九成道:“什么忙?”
虞允文压低声音:“九成兄可知道,朝中还有哪些大臣是主战的?哪些人虽然不敢公开反对秦桧,但内心并不认同他的卖国求和之举?”
张九成想了想,道:“朝中主战的大臣,如今已经所剩无几。赵鼎赵大人虽然还挂着参知政事的头衔,但实际上已经被秦桧架空了权力,形同虚设。不过,还有一个人,或许可以帮到你。”
虞允文目光一亮:“谁?”
张九成道:“枢密院编修官胡铨。此人虽然官职不高,但素以敢言著称,曾多次上书弹劾秦桧,在朝中颇有声望。他虽然无法改变秦桧的决定,但若他愿意出面,或许能帮你打通面见官家的门路。”
虞允文记下了这个名字,又问道:“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人吗?”
张九成想了想,道:“还有一个,便是韩世忠的夫人梁红玉。韩元帅虽然已经去世,但梁夫人仍在临安,她与朝中不少武将都有交情。若能得到她的支持,或许也能有所帮助。”
虞允文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接下来的几日里,虞允文在张九成的帮助下,先后秘密会见了胡铨和梁红玉。胡铨虽然官职不高,但为人正直,对秦桧的卖国行径深恶痛绝。他听了虞允文的来意后,当即表示愿意帮忙。梁红玉则更加直接,她拍着桌子道:“杨应龙那小子,我虽然没见过,但他能打金兵,就是好样的!韩帅生前最恨的就是秦桧这种卖国贼,我梁红玉虽然是个女流之辈,但也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虞先生,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有了胡铨和梁红玉的帮助,虞允文终于找到了一条面见赵构的途径。
四月初八,虞允文化装成一名宫中杂役,在梁红玉的安排下,混入了皇宫。他趁着赵构在御花园中散步的时机,悄然出现在赵构面前。
赵构看到面前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先是一惊,正要呼喊侍卫,却听虞允文低声道:“官家,臣乃大汉忠义军大元帅杨应龙麾下军师祭酒虞允文,冒死入宫,有要事禀报。”
赵构脸色一变,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挥退了身边的侍卫,低声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混入宫中。你就不怕朕一声令下,将你拿下吗?”
虞允文坦然道:“官家若要拿下臣,臣绝无怨言。但在官家下令之前,请容臣说几句话。”
赵构盯着他看了良久,终于缓缓道:“你说。”
虞允文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官家,杨元帅在洛阳建号立制,并非为了与朝廷为敌,而是为了光复中原、驱逐金虏。杨元帅深知,官家与秦桧不同,官家心中,始终装着大宋的江山社稷。杨元帅派臣前来,只想向官家陈明三件事。”
赵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虞允文继续道:“第一,杨元帅虽然建号‘大汉’,但并无意与朝廷为敌。他愿意与朝廷修好,各守疆界,互不侵犯。第二,杨元帅愿意与朝廷联手,共同抵御金国南下。若金国来犯,杨元帅愿率中原义军,为朝廷抵挡金兵主力。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杨元帅手中握有传国玉玺。他愿意将此玉玺献于官家,以表诚意。”
赵构听到“传国玉玺”四个字,目光猛地一凝。传国玉玺,那是历代帝王正统的象征。自从靖康之变后,玉玺便下落不明,南宋朝廷虽然偏安江南,却始终因为缺少传国玉玺而在法统上有所欠缺。若能得到传国玉玺,赵构的皇位正统性将大大增强。
赵构沉吟良久,缓缓开口:“杨应龙愿意献上传国玉玺?”
虞允文道:“正是。杨元帅只求官家一件事——请官家不要与秦桧同流合污,不要与金国签订卖国条约。只要官家不向金国称臣纳贡,杨元帅便愿意永远为朝廷镇守中原,做朝廷在北方的屏障。”
赵构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虞允文身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最终,他缓缓开口:“你回去告诉杨应龙,朕不会与金国签订卖国条约。但朕也不会公开承认他的‘大汉’政权。他若愿意献上传国玉玺,朕可以封他为‘中原节度使’,让他名正言顺地镇守中原。”
虞允文心中一动,知道这已经是赵构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他拱手道:“臣一定将官家的话带回洛阳,转告杨元帅。”
赵构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你走吧。记住,今日之事,只有你知我知。若走漏了消息,朕不会承认见过你。”
虞允文躬身行礼,悄然退出御花园,在梁红玉的接应下,顺利离开了皇宫。
然而,虞允文并不知道,他离开皇宫时,有一双阴冷的眼睛,正躲在暗处,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秦桧的心腹家仆。
当夜,秦桧便得知了虞允文混入皇宫、面见赵构的消息。他坐在书房中,脸色阴沉如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杨应龙派使者来见官家,还想献上传国玉玺……”秦桧低声自语,目光阴冷,“好一个杨应龙,好一招釜底抽薪。他若真的与官家达成协议,那我这宰相之位,恐怕就坐不稳了。”
他思索良久,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次日清晨,秦桧入宫求见赵构。他并没有直接提起虞允文之事,而是以退为进,向赵构提出了一个建议:“官家,臣闻杨应龙在洛阳自立为帅,僭越称制,大逆不道。臣以为,朝廷应当立即发兵讨伐,以正国法。若官家担心兵力不足,臣愿亲自挂帅,率军北上,剿灭叛贼。”
赵构听了秦桧的话,心中暗自冷笑。他知道秦桧这是在试探自己,但他并不打算戳破。他只是淡淡道:“秦相有心了。不过,杨应龙占据中原,兵强马壮,若贸然发兵,恐怕胜负难料。此事容朕再想想。”
秦桧见赵构态度暧昧,心中更加警惕。他知道,赵构一定已经与虞允文达成了某种默契。若他再不做些什么,恐怕杨应龙与赵构的联盟便会成形。到那时,他秦桧在朝中的地位,将岌岌可危。
秦桧回到府中,立即召见了他的另一个心腹——殿前司都指挥使杨沂中。
“沂中,你即刻率一队精兵,前往洛阳方向,截杀杨应龙派来的使者。记住,不能让那使者活着回到洛阳。”秦桧冷冷道。
杨沂中领命而去。
然而,秦桧并不知道,他的这一举动,早已被虞允文预料到了。虞允文在离开临安之前,便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并没有走官道,而是选择了一条偏僻的小路,绕道而行。同时,他还在沿途布下了多道暗哨,一旦发现追兵,便会立即改道。
杨沂中率精兵追了三日,却始终没有发现虞允文的踪迹。他只得悻悻而归,向秦桧复命。
虞允文则一路辗转,绕道川陕,历经十余日,终于安全回到了洛阳。
当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杨应龙面前时,杨应龙正在府中批阅军报。看到虞允文归来,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相迎:“虞先生,辛苦了。临安之行,结果如何?”
虞允文将面见赵构的经过详细禀报了一遍,最后道:“元帅,官家虽然没有公开承认我们,但他已经承诺,不会与金国签订卖国条约。他还愿意封元帅为‘中原节度使’,条件是元帅将传国玉玺献于朝廷。”
杨应龙听完,沉吟良久,缓缓道:“赵构愿意让步,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传国玉玺虽然珍贵,但若能用它换取朝廷的默许,倒也不亏。不过,此事不急。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虞允文问道:“元帅指的是?”
杨应龙目光深邃,缓缓道:“秦桧既然已经知道我们派使者面见官家,必然会加紧对付我们。他一定会想尽办法,破坏我们与朝廷的关系。我们要做的,是在他动手之前,先发制人。”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淮西的位置上:“刘光世在淮西拥兵数万,一直首鼠两端。若能争取他倒向我们,便可以在淮西牵制秦桧的势力。同时,我们还可以联络川陕的吴玠兄弟,争取他们的支持。这样一来,即便秦桧想要对我们动手,也会投鼠忌器。”
虞允文点头道:“元帅所言极是。在下愿再次出使,前往淮西,面见刘光世。”
杨应龙摇了摇头:“不,这次我去。刘光世是员老将,心高气傲,派使者去,他未必放在眼里。我亲自去一趟,才能显出诚意。”
虞允文微微一愣:“元帅亲自去?那洛阳怎么办?”
杨应龙微微一笑:“洛阳有你和岳霖、韩彦直在,我放心。再说了,我这次去淮西,也不是单枪匹马。我会带一千精骑随行,若刘光世不识抬举,我便让他看看我杨应龙的诚意,到底有多重。”
虞允文知道杨应龙的性子,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更改。他只得拱手道:“元帅既然已经决定,在下便不多言了。只请元帅一路小心。”
杨应龙点头道:“放心。我走之后,洛阳便交给你了。若有什么紧急军情,飞鸽传书便是。”
次日清晨,杨应龙率一千精骑,离开洛阳,南下前往淮西。
春风拂面,马蹄声声。杨应龙骑在马上,望着南方渐渐清晰的山川轮廓,心中思绪万千。他知道,此行淮西,将是他与南宋朝廷之间博弈的又一关键一步。若能争取到刘光世的支持,他便可以在南方布下一颗重要的棋子;若不能,他便只能另寻他路。
但无论如何,他杨应龙,绝不会停下前进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