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河北裂土，田虎割据兴亡录
北宋宣和年间，大宋江山已经处处溃烂。东南方腊战火刚刚平息，江南满目疮痍，国库耗竭，庙堂权奸依旧盘根错节。中原以北，太行群山连绵起伏，沟壑纵横，威胜、汾阳、昭德数州，群山环抱，地势险峻，本是大宋北方屏障，直面辽朝边境，承担拱卫河东、屏障京畿的重任。可徽宗朝吏治崩坏，河北河东之地，官吏贪墨成风，军伍腐朽不堪，水旱连年频仍，良田荒芜，百姓流离。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差役徭役压在底层百姓肩头，官府只知搜刮，不问民间疾苦，一旦遭遇灾荒，百姓无粮无食，求生无路，于是遍地流民啸聚，盗匪四起，乱世的火种，在太行群山之间悄然点燃 。
彼时徽宗御座之后的屏风之上，御笔书写四大寇名号：山东宋江、淮西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四方动乱，如同四把烈火，从东南、山东、淮西、河北四面灼烧大宋王朝的肌体。如果说方腊是东南腹地的燎原大火，动摇大宋财税根基；梁山是山东水泊的江湖悲歌，诉说底层义士的忠义困境；那么河北田虎，便是屹立太行山脉，割据河东五州五十六县的北方割据强权，二十余万义军雄踞北地，自立晋王，建制设官，裂土称王，直接威胁河北、河东乃至汴京北部的安全，成为北宋末年北方最为强大的反宋势力 。
田虎，威胜州沁源县人，出身山野猎户，自幼生长万山之中，膂力过人，武艺精熟，善于骑射，常年奔走山林，熟悉山川地形，性格豪爽，喜好结交四方亡命少年，在乡野之间颇有威望。河东之地，群山阻隔，官府管控薄弱，州县官军军备废弛，士兵大多是老弱充数，吃空饷、冒名领饷已是军中常态。很多富家子弟花钱买一个军籍，领取粮饷，操练之时便花钱雇人顶替上阵。真正临敌作战，官军望风奔逃，不敢接战，甚至杀良冒功，残害普通百姓，百姓对官府的怨恨一日胜过一日，不少百姓反而投奔乱军，躲避官军的劫掠残害。
灾荒连年，乡闾破产，无数农户失去土地，饿殍遍野。田虎看透大宋官府的腐朽，借民间人心动荡，结交亡命之徒，散布谶语流言，蛊惑流离百姓。起事之初，部众不过数百，只在山间劫掠财物，袭扰乡邑。可是州县官军腐朽无能，数次围剿，一触即溃，非但不能剿灭，反而不断把被逼求生的百姓推向田虎麾下。流民、破产农户、被罢黜的军卒、受冤的小吏，源源不断前来归附，田虎势力滚雪球一般急速壮大，由山间流寇，转为攻城夺府的割据大军。短短数年之间，连破州县，威胜、汾阳、昭德、晋宁、盖州五州尽数落入手中，五十六座县城改换旗帜，几乎占据今天山西大部分土地，拥兵二十余万，威震河北河东大地 。
势力鼎盛之后，田虎不再满足流动作战，选择正式建立割据政权，自号晋王，在汾阳大兴土木修建宫殿，仿照大宋朝廷，设立丞相、枢密、都督、文武百官，分封宗族亲信，分封麾下有功将帅，建立完整的官制体系。太行群山险隘尽数掌握在手，东可以俯视河北平原，向西扼守河东要地，向南威逼洛阳，向北可连通塞外。此地铁矿资源丰富，可以打造甲胄兵器；山间河谷盆地盛产粮食，足以供养数十万大军。山川险阻，易守难攻，进可攻，退可守。田虎据此地利，俨然北方一方大国，与大宋分庭抗礼，宋廷数次调遣河北兵马进剿，屡屡大败，官军莫敢撄其锋，只能固守少数几座孤城，坐视田虎割据北地，无可奈何。
田虎麾下人才济济，猛将谋臣云集，实力不可小觑。有勇冠三军的孙安，手持镔铁大剑，武艺超群，可以和梁山卢俊义百余回合不分胜负，性情刚烈，重义轻身；大将卞祥，文武兼备，既能上阵冲锋，又懂军机谋略，领兵数万，镇守要隘；山士奇骁勇善战，沙场悍不畏死，多次挫败宋军进攻。除了沙场猛将，还有两位特殊人物，法术高人乔道清，精通幻术，呼风唤雨，撒豆成兵，麾下徒众甚多；神行大将马灵，身怀神行奇术，日行千里，更有金砖暗器，能百步伤人，本领犹在神行太保戴宗之上。文臣方面，伪丞相、枢密、都督范权一干人等，辅佐田虎打理州县政务，安抚地方，征调粮草，维系整个割据政权运转。更有巾帼女将琼英，身负血海家仇，一身武艺高强，飞石绝技神妙无比，年少勇武，成为田虎麾下独当一面的女先锋。宗族兄弟田豹、田彪，亲族田定，分掌兵权，镇守各处重镇，一套军政体系运转完备，俨然乱世北国的小朝廷。
田虎割据河北河东之后，政权内部，也渐渐显现出底层义军无法摆脱的弊病。起事之初，田虎尚能体恤饥民，开仓放粮，惩治贪官酷吏，获得百姓拥护。可随着地盘扩大，称王建制之后，田虎心性渐渐改变。身居王宫，日渐骄奢，沉溺享乐，宠信后宫，任用亲族，赏罚渐渐失当。麾下各部人马鱼龙混杂，既有饱受压迫、一心求生的贫苦百姓，也有不少地痞亡命之徒，部分部将劫掠乡野，侵扰百姓，军纪渐渐松弛。朝堂之上，文武派系矛盾滋生，文臣武将互相猜忌，亲族外戚把持权柄，贤才遭到排挤。对外战略上，田虎满足于太行天险，固守现有地盘，缺少进取天下的宏图大志。既没有大举南下直扑中原，也没有联结北方辽国，形成南北夹击大宋的局面，只想着凭借高山险阻，安安稳稳割据一方，偏安北地，坐观天下大乱。
北宋朝廷此时内外交困，东南方腊刚刚平定，十五万中央精锐损耗惨重，国力透支严重。北方辽国日渐衰落，女真金国悄然崛起，边境军情一日紧过一日。大宋本应集中全部力量布防北疆，防备女真铁骑南下。可河北田虎割据五州之地，卧榻之侧，强敌盘踞，时时威胁京畿侧翼。如若放任田虎继续壮大，一旦田虎挥师南下，中原腹心便会遭受重击。徽宗君臣反复权衡，北征辽国的计划被迫搁置，朝廷将刚刚北伐辽国归来，招安之后的梁山数万兵马，调往河北河东，令宋江为先锋，统领梁山一百单八将，渡河北上，征讨田虎，平定河北之乱。朝廷此举，亦是一石二鸟之计，既想要剿灭田虎割据势力，又希望梁山义军与田虎义军互相厮杀，彼此消耗，两败俱伤，朝廷坐收渔翁之利。
宣和三年，宋江统领梁山大军，浩浩荡荡渡过黄河，踏入河北田虎的势力范围。这一场征伐，与后来惨烈无比的南征方腊截然不同。征田虎一役，梁山一百单八将竟然无一人战死沙场，这是梁山整部征战史之中，绝无仅有的情况。但是这绝不代表战事轻松，田虎兵多将广，占据地利，猛将如云，数次大战，险象环生，梁山大军数次陷入绝境，几番濒临溃败，全靠众好汉智勇拼杀，方才险渡难关。
大军首战陵川，梁山兵马初入北地，遭遇守将董澄顽强阻击，城池坚固，守军悍勇。宋江用计，设伏诱敌，大破陵川守军，斩杀董澄，一举拿下陵川县城，打开进军河东的第一道门户。紧接着挥师高平，再取泽州，连下数城，兵锋直指太行要隘壶关。壶关乃是太行咽喉，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田虎派遣重兵把守，死死扼守要道。梁山大军强攻壶关，伤亡不小，难以速胜。吴用巧用计谋，离间守将，内外夹击，方才艰难攻破壶关天险，大军得以深入田虎腹地，兵临昭德府城下。
就在战局稍有进展之时，乔道清登场，给梁山大军带来一场毁灭性的挫败。乔道清施展法术，狂风大作，黑雾漫天，飞沙走石，宋军阵脚大乱，兵马溃散，梁山军队遭遇大败，死伤无数，多名将领陷入险境。军中众将凡俗武艺，难以对抗妖法，万般无奈之下，宋江派人火速请来公孙胜。公孙胜施展道法，与乔道清斗法，风云激荡，水火相搏，几番激烈较量，终于破去乔道清法术。乔道清眼见大势已去，又感宋江待人宽厚，心生感悟，放下兵刃，率众归降梁山。乔道清归降之后，凭借自身威望，劝降不少田虎麾下兵将，梁山如虎添翼。
之后两军对阵，马灵上阵，神行疾驰，金砖飞击，打伤梁山多名战将。戴宗与马灵比拼神行之术，辗转追逐，几番周旋，最终鲁智深设下埋伏，将马灵生擒。马灵感梁山义气，亦诚心归顺。田虎麾下两大法术高手尽数归降宋军，田虎军中威势大损。
西路卢俊义率领另一路兵马，领兵西进，攻打汾阳、介休、平遥一带。两军阵前，卢俊义与孙安大战百余回合，不分高下，英雄相惜。卢俊义不恃武力，好言劝降，孙安有感忠义，放下兵器，率部归宋。孙安武艺盖世，归降之后，奋勇作战，屡立大功。紧接着大将卞祥也在战局困顿之下归顺大宋。田虎麾下最为强悍的几员顶尖武将，接连倒戈，田虎政权的军事根基，开始摇摇欲坠。
田虎接连听闻败报，壶关丢失，昭德受困，乔道清、马灵、孙安、卞祥纷纷投降，麾下猛将折损大半，州县接连陷落，五州五十六县大半已经落入宋军之手。田虎大为惊恐，这才幡然醒悟，不能一味固守，调动十万御驾亲征，准备与宋江主力展开决战，又命兄弟田豹、田彪，都督范权等人辅佐太子田定留守威胜国都。此时田虎朝堂内部人心已经彻底分裂，文武百官各怀心思，有人主张拼死一战，有人提议退守深山，更有不少官员暗中商议，战败之后向北投奔金人，苟全性命，朝堂之上人心惶惶，乱象丛生。
宋江采用吴用的连环计策，一面正面与田虎十万大军对峙，一面安排卧底潜入田虎内部。没羽箭张清，改名换姓，化名为全羽，假意投奔田虎。田虎新败，正是求才心切之时，见张清武艺高强，箭术无双，十分器重，将有杀父之仇的女将琼英许配张清。洞房花烛之夜，二人定下计谋，等待时机，伺机擒获田虎。叶清本是受田虎迫害的旧部，心中常怀复仇之志，也潜伏在田虎朝中，作为内应，内外呼应。
铜鞮山一带，宋虎两军主力展开惊天大战。十万田虎大军与宋江兵马整日血战，尸横遍野，血流满地。田虎军节节受挫，军心动摇，溃兵不断。田虎见战局崩坏，无力回天，只得率领残部，仓皇逃往襄垣，打算暂避锋芒，重整兵马，退守威胜。可襄垣早已是张清、琼英掌控。田虎逃入襄垣城外，猝不及防，琼英飞石出手，正中田虎面门，田虎翻身落马，张清率众一拥而上，生擒田虎。一代割据北国的晋王，就此沦为阶下囚 。
主帅被擒，十万北军群龙无首，瞬间土崩瓦解，四散奔逃。宋江大军乘胜猛攻威胜州，城中卧底打开城门，梁山好汉杀入王宫，田豹、田彪被擒，伪太子田定自尽，田虎设置的伪朝廷文武百官，要么战死，要么被俘。威胜王宫之内，金玉珍宝堆积如山，宫殿楼台付之一炬。历经数年的田虎割据政权，一战土崩瓦解。
战争落幕，河北河东大地，历经战火荼毒，无数城池残破，田野荒芜，百姓流离失所。宋江入城之后，约束军士，安抚百姓，开仓赈济受难民众，修复残破州县，恢复地方秩序。田虎、田豹、田彪一干首要俘虏，装入囚车，押送汴京。宣和三年秋，徽宗下旨，田虎三兄弟于东京街市凌迟处死，枭首示众。巾帼琼英，拿到田虎首级，祭奠惨遭田虎迫害而死的父母大仇，血海深仇终得昭雪。孙安、卞祥、乔道清、马灵一众降将，随宋军继续效命朝廷，奔赴下一处战场。
回望田虎的一生与割据兴亡，与方腊、梁山既有相似，又有本质区别。田虎起事，同样是官逼民反，河东百姓饱受苛政、灾荒、贪吏三重压迫，求生无路，才揭竿而起。起事早期，反抗腐朽官府，拯救流离饥民，有着无可辩驳的正义底色。但是田虎格局局限十分明显，他没有方腊那样推翻旧王朝、改朝换代的宏大抱负，也没有梁山“替天行道”的忠义理想。他最大的追求，就是占据太行群山，裂土称王，割据一方，安享王侯尊荣。满足于高山险隘的庇护，不思进取，安于偏安。
政权建立之后，迅速沾染末世腐朽的弊病，骄奢滋生，亲族掌权，军纪败坏，内部矛盾重重。麾下猛将如云，却不能善用人心，大批能臣武将，在战场上被梁山的忠义感召，纷纷倒戈，成为覆灭自己政权最锋利的刀刃。田虎坐拥二十万大军，五州五十六县的广袤土地，太行天险固若金汤，手里握着一副上等好牌，却因战略保守、内政失当、识人不明，短短数年便土崩瓦解。
田虎割据的覆灭，对于北宋朝廷而言，看似是一场辉煌胜利，平定北方巨寇，收复河东失地。可大宋依旧没有吸取教训。造成田虎起兵的根源，官吏贪腐、赋税沉重、军备废弛、民生困苦，并没有得到真正的根治。朝廷只是剿灭起事的人，却不去医治滋生动乱的世道。河东历经大战之后，人口损耗，财力枯竭，地方民生凋敝。大宋刚刚平定河北河东，北方女真金国已经日渐强盛，铁骑厉兵秣马，虎视中原。
田虎覆灭之后，河东河北之地，刚刚经历战乱，百废待兴，本应当休养生息，加固边防，整训兵马，构筑抵御外敌的北方防线。可腐朽的北宋朝堂，依旧醉生梦死，权奸当道，没有把握这宝贵的喘息机会。河北河东的防务，依旧是老样子，官吏贪腐，军队孱弱。数年后，金兵大举南下，河东河北州县望风而降，太行天险，不再是大宋屏障，反倒成为金兵长驱直入的通道。
田虎割据，是北宋末年北方社会矛盾的集中爆发。它见证了大宋北方基层秩序彻底崩塌，见证重文抑武之下，地方军备彻底糜烂。官府不能护佑百姓，百姓便只能自己聚众求生。纵然田虎割据被武力扫平，但是底层百姓心中的怨恨、世道积攒的矛盾，并未消散。
方腊战火燃尽东南，田虎割据撕裂北国，梁山好汉啸聚山东，王庆作乱淮西。四大寇接连起事，如同四面警钟，一遍一遍敲响大宋亡国的预警。可汴京之内，帝王权贵视而不见，依旧沉溺享乐，粉饰太平。一场场平叛胜利，看似彰显大宋兵威，实则每一次平叛，都在消耗王朝本就不多的国力，掏空国库，损耗兵源。内乱不断耗尽大宋的元气，把王朝一步步推向靖康国难的万丈深渊。
太行千山万壑，曾经见证田虎二十万义军风起云涌，见证乱世百姓的挣扎呐喊。硝烟散尽，宫殿化为焦土，王侯沦为刑场亡魂。田虎割据的兴亡往事，淹没在两宋三百年浩荡历史长河之中，留给后世无尽思索：乱世动乱，从来不是凭空而生，世道的溃烂，才是动乱真正的源头。不去解万民之苦，只去诛作乱之人，叛乱便会此消彼长，永无宁日。
